她伸手叩门，指节刚碰到门板，就听见院内传来杂役的吆喝：“将军回府了！”
她的手顿在半空，笑容却更甜了些。
顾廷远刚跨进院门，就被苏玉容拦在阶前。药碗递到他面前时，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药香里混着淡淡的甘草味，闻着倒不呛人。
“将军昨夜奔波，又受了伤，”苏玉容的声音柔得像春水，“这是我按祖传的方子熬的补血汤，将军趁热喝了吧。”
顾廷远的目光落在药碗上，指尖还残留着暗账的纸糙感，鼻间却突然嗅到一丝极淡的异香——那是西域迷迭香的味道，寻常药里不会加，唯有韩府秘制的安神散里才会掺，少量能安神，多了便会让人浑身乏力，内力尽散。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药碗：“多谢苏姑娘好意，只是军中自有军医配药，不敢劳烦姑娘。”
苏玉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将军是信不过我？”她放下药碗，从袖中掏出一枚银簪，簪头也是并蒂莲样式，只是比林昭昭的那支小了一圈，“将军可识得这簪子？当年林夫人救过我母亲，这是她送的信物，我来将军府，本就是为了报答恩情，护将军与林姑娘周全。”
顾廷远盯着那簪子，心头疑窦丛生。林昭昭从未提过母亲有这样的信物，且这簪子的做工虽仿得极像，却少了母亲亲手刻的细微纹路。他正要追问，却见亲卫匆匆跑来，脸色凝重：“将军，韩府那边出事了！我们留在暗阁外的眼线说，韩琦凌晨亲去藏书阁，发现账册被换，已经下令封锁全城，捉拿‘盗账贼’！”
“来得正好。”顾廷远眼底寒光一闪，转头看向苏玉容，“苏姑娘若真有心，便请回吧。这将军府，往后怕是不太平。”
苏玉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彻底敛去，拿起药碗，将里面的药汁泼在墙角的草丛里。草丛瞬间枯黄，冒出一缕黑烟——那哪里是什么补血汤，竟是掺了蚀骨草的毒汁，只需一口，便能让内力深厚之人经脉尽断。
与此同时，教坊司的谶音已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可奇怪的是，传到百姓耳朵里的，却与曹九娘编的截然不同。原本后半段晨钟破雾般的清明之音，竟被改成了尖锐刺耳的嘶吼，配上别有用心之人添的几句谣言，竟成了“仁宗认贼作母，逆天而行，引来地火焚城，唯有诛杀妖后余党，方能平息天怒”。
东坊的火堆旁，突然冲出几个蒙面人，挥舞着长刀喊：“林昭昭是妖女，是她引火害民！杀了她，火就灭了！”他们混在百姓中，见人就砍，专挑那些喊着“韩相弑君”的人下手，一时间惨叫连连，原本群情激愤的百姓开始慌乱，竟真有不少人信了谣言，跟着喊起“诛杀妖女”的口号。
曹九娘坐在教坊司的廊下，听着外面传来的混乱声，脸色骤变。她指尖抚过《万声录》的琴弦，琴音震颤得异常，显然是有人动了手脚。“是韩琦的人。”她咬牙道，“他们篡改了谶音，还混在百姓中挑事，想嫁祸给我们！”
小乐工吓得浑身发抖：“阿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百姓都被蒙蔽了，再这样下去，林姑娘和陛下就危险了！”
曹九娘摸索着掏出一块墨玉，塞进小乐工手里：“去昭德堂找林姑娘，把这玉给她，告诉她‘音乱则心乱，心乱则计破’，让她用静律丝传‘清心调’，只有这调能破篡改后的谶音。”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路上小心，韩府的人肯定在搜捕传谱的人。”
林昭昭刚收到青禾带回的消息，说韩琦封锁全城捉拿盗账贼，就见小乐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举着墨玉：“林姑娘，曹阿姊让我给你这个，她说‘音乱则心乱，心乱则计破’，让你传‘清心调’！”
林昭昭接过墨玉，那玉上刻着与母亲绢书相同的纹路，瞬间明白了曹九娘的意思。她立即解下腕间的静律丝，指尖在弦上快速拨弄起来。清心调的音波轻柔舒缓，像春雨落在焦土上，顺着风势漫开，那些被谣言蛊惑、情绪激动的百姓，渐渐平静下来，混乱的喊杀声也弱了下去。
“青禾，带人去拿下那些挑事的蒙面人，务必留活口！”林昭昭打手语吩咐道，“另外，让各坊的暗桩把火堆的字改了，改成‘韩贼改音，混淆视听’，再把篡改后的谱子贴出来，让百姓看看韩琦的真面目！”
青禾领命而去，刚出门，就撞见顾廷远带着亲卫回来。他身上沾着血迹，显然是与韩府的人交过手。
“暗账拿到了？”林昭昭急忙上前。
顾廷远点头，从炭筐里掏出暗账：“只是这账册不对劲。”他翻开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你看，这字迹与我父亲的笔迹一模一样，写着‘假死潜伏，待破地枢’。”
林昭昭瞳孔骤缩，指尖抚过那行字，确实与顾将军遗留的书信笔迹别无二致。“难道……顾将军还活着？”
“可能性极大。”顾廷远沉声道，“韩琦一直留着地枢的密钥不用，恐怕就是因为我父亲握着地枢的另一重机关，他不敢轻举妄动。而且方才苏玉容的行为十分可疑，她的簪子是假的，药里有毒，显然是韩琦派来的卧底。”
话音刚落，乾元殿的内侍匆匆赶来，脸色苍白：“林姑娘，顾将军，陛下请你们即刻入宫！韩相带着百官在大殿外跪谏，说将军盗走韩府账册，是为了诬陷忠良，还说林姑娘纵火惑民，要求陛下将你们交出去，以平息民愤！”
“他倒先恶人先告状。”顾廷远冷笑一声，“正好，我们带着暗账，去乾元殿与他对质！”
林昭昭却摇头：“不行。韩琦既然敢带百官跪谏，肯定早有准备，暗账虽然是证据，但他只需一口咬定是我们伪造的，百官中多有他的党羽，陛下也难办。而且百姓刚被安抚下来，若在大殿上争执不休，韩琦再派人挑事，局面又会失控。”
她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有一计。你随我入宫，暗账暂且不拿出来，先顺着韩琦的话，承认账册是我们换的，但要说我们换的是他与辽国勾结的密账，而非赈银账册。同时，让青禾带着蒙面人的供词和篡改后的谱子，去城门口张贴，让百姓都知道韩琦的真正阴谋。”
顾廷远眼中一亮：“好计！韩琦与辽国勾结是他最大的软肋，他定然不敢让此事曝光，届时我们再拿出证据，他便无从抵赖。”
乾元殿外，韩琦带着百官跪在阶下，声泪俱下：“陛下！顾廷远目无王法，盗走臣府中账册，意图诬陷；林昭昭妖言惑众，纵火焚城，害民不浅！此二人不除，国无宁日，民无生路啊！”
百官中，韩党的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请陛下诛杀叛贼”的呼声此起彼伏。
仁宗站在殿门内，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刚要开口，就见林昭昭与顾廷远并肩走来，神色平静。
“韩相说我盗你账册，诬陷忠良？”顾廷远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不错，账册确实是我换的，但我换的不是什么赈银账册，而是你与辽国勾结、意图谋反的密账！”
韩琦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一派胡言！顾廷远，你无凭无据，竟敢血口喷人！”
“无凭无据？”林昭昭上前，从袖中掏出那枚墨玉，“韩相可识得这玉？这是当年真宗皇帝赐给地枢护法的信物，而你府中暗账里，恰好有与辽国密信的往来记录，上面的印章，与这墨玉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韩琦的额头渗出冷汗，强作镇定：“这玉是伪造的！密信更是无稽之谈！陛下，此二人故意混淆视听，还请陛下明察！”
就在这时，城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青禾带着一队禁军赶来，手中举着蒙面人的供词和篡改后的谱子：“陛下！百姓已经知道真相了！这些蒙面人都是韩府私兵，是韩相派他们篡改谶音、挑动百姓闹事，意图嫁祸林姑娘和顾将军！这是他们的供词，还有被篡改的谱子为证！”
百姓们也跟着涌到宫门外，举着张贴的供词和谱子喊：“诛杀韩琦！诛杀国贼！”
韩党的官员们见状，脸色惨白，再也不敢附和韩琦。
韩琦知道大势已去，却仍不死心，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扑向仁宗：“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陛下就陪我一起死！”
“陛下小心！”顾廷远反应极快，拔刀挡住匕首，两人缠斗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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