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的脚步在青石板上顿了顿，春夜的风卷着远处的哭嚎撞进领口，凉得她后颈发紧。
昭德堂是将军府的中堂，平日最是庄肃，此刻却像被揉皱的素绢——朱漆门槛外跪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是柳月婵。
她素白中衣浸透夜露，怀里捧着张染血的纸，哭腔里带着股刻意的尖锐：“妾因妒生恶，暗害大嫂子，如今良心难安，唯有一死谢罪……”
“夫人！”守堂的婆子见林昭昭过来，慌忙福身，“三夫人天没黑就说要净心礼佛，谁知道刚才突然撞柱，要不是小丫鬟拦着，这会子……”
林昭昭没接话。
她盯着柳月婵膝头的血书，那抹红太艳了，艳得不像真血——倒像掺了朱砂的。
血书第一行是“自尽书”，第二行就变了味：“苏氏之死，实是昭德夫人暗中投毒，妾虽受其胁迫，终不忍欺心……”林昭昭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记得苏玉容咽气前说“韩府还有十个八个苏玉容”，原来这“第八个”早备好了毒箭，专等她刚解决完前一个，就扎进后心。
“墨迹太匀了。”她突然开口。
青禾凑过来，见那字迹虽歪歪扭扭，每一笔的墨色却浓淡如一，“自尽的人，手该抖的。”她从袖中摸出个青瓷瓶，倒出点静律油抹在纸上——油珠竟顺着“毒”字的横画滚成一条线，“这是描摹的。有人照着真迹，拿油纸蒙着描了一遍。”
“夫人好眼力。”
一道清泠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曹九娘拄着盲杖，怀里抱着个檀木匣，“《万声录》说，墨没干透。”她将耳茧纸覆在血书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昨夜亥时写的，不是临死急书。”又从匣中取出块共鸣板，将血书铺上去，拨了根极细的丝弦——空气里浮起缕极淡的沉香味，“这纸吸过定神香，韩府机要房专用，怕写密信的人手抖坏了字。”
柳月婵的肩膀抖了抖，哭声突然拔高：“你们合起伙来冤枉我！”
“冤枉？”青禾突然踩着廊柱翻上横梁，雕花榫缝里“咔”地抠出半张残纸，“三夫人三日前说要‘借阅旧档’，实则偷了库房的雪涛笺。这残纸的水纹，和血书一模一样。”她跳下来，将残纸拍在柳月婵面前，“您算准夫人会查梁上，故意留了半张——好让这出戏更真，对吗？”
林昭昭望着柳月婵煞白的脸，突然用手语比道：“每月初九，西角门。”
柳月婵的瞳孔骤缩。
青禾立刻接话：“那日城外有货郎卖胭脂糖，糖纸夹层里藏着密信。三夫人晾的不是衣裳，是信号旗——白衫三叠是‘事成’，单挂是‘待援’。”她从袖中抖出叠糖纸，最上面那张还沾着胭脂渍，“这是这半年您传的信，都在洗衣房的灰堆里找着了。”
“够了！”顾廷远的声音像块冷铁砸进来。
他带着亲卫立在堂口，银甲未卸，腰间横刀映着烛火，“关府门。”亲卫得令，“吱呀”一声合上两扇朱门，“柳氏，你还有什么说的？”
柳月婵突然扑到林昭昭脚边，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绣鞋：“是韩相逼我的！他说苏玉容要是败了，就让我用这局拖您下堂……我、我可以说密道！求您放我走——”
林昭昭后退半步，避开她的触碰。
她想起三年前刚进将军府时，柳月婵也是这样跪着，说“妹妹替姐姐奉茶”；想起去年冬夜她“不小心”撞翻药碗，哭着说“是妾手滑”；想起上个月她“发现”苏玉容房里的毒杏仁，抹着泪来报信……原来每一滴泪都是刀，刀刀都戳向她和顾廷远的命门。
“拖我下堂？”她开口，声线还有些哑，但足够清晰，“你流了三年假泪，今天，该还给真相了。”
亲卫上前架起柳月婵。
她还在哭，只是没了先前的尖细，像只被拔了喙的鸟：“夫人……夫人你听我说……”
“带下去。”顾廷远挥了挥手，目光扫过林昭昭发梢沾的夜露，又迅速移开。
春夜的风突然大了，穿堂而过时卷起案上的血书。
林昭昭望着那纸打着旋儿落在柳月婵脚边，静律丝在梁上轻颤，像是在替这场戏，最后一次校准音准。
审讯室的烛火摇曳着，映出柳月婵蜷在墙角的影子。
她盯着跳动的火苗，喉咙发紧，终于轻声开口：“密道的入口，在……后花园西侧的玲珑假山底下。”
顾廷远眉峰微蹙，他执掌将军府多年，竟不知府中藏着这样一条密道。青禾立刻起身：“我去带人查看。”柳月婵却突然抬眼，泪水模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那密道机关重重，寻常人进去便是死路。而且……而且韩相在里面放了东西，说是能证明他与苏玉容勾结的铁证，只有我知道如何避开机关。”
林昭昭指尖摩挲着袖中的静律油瓷瓶，柳月婵这话半真半假，密道或许是真，但所谓的“铁证”多半是诱饵。可眼下，这却是唯一能顺着线索往下查的路径。“我与你同去。”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顾廷远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你留在府中坐镇。”“将军府的密道，牵扯到前案余孽，我必须去。”林昭昭望着他，眼神坚定，“青禾护我，曹九娘精通机关秘术，再加上你的亲卫，足够应对。”
顾廷远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多加小心。”
一行人踏着夜露前往后花园，玲珑假山在月色下像只蛰伏的巨兽。柳月婵被两名亲卫架着，走到假山脚下，指着一块刻着兰草纹的青石砖：“按下去，入口就会显现。”青禾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抽出腰间短刀，用刀背轻轻敲击那块青石砖，并无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