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化人场外风声如咽,鬼哭般掠过荒草伏地的空地。灰烬未冷,带着焚烧后的焦苦气息,与夜露混合成黏腻的腥甜,呛得人喉间发紧。
一口黑漆棺木静静停在火窑前,四角插着褪色的引魂幡,白纸幡面在夜风里被撕成絮状,飘忽不定,像垂死挣扎的蝶。棺身漆色暗沉,泛着诡异的光泽,细看便知是新制仿旧,却刻意做了烟熏火燎的痕迹,伪装成早已停放多日的模样。
青禾蹲在残破的土墙后,指尖捻着一撮刚从棺边刮下的漆屑,凑到鼻尖轻嗅——冷香散的气息极淡,混在松脂与桐油的厚重气味之中,若隐若现,若非熟知此药药性、对其气味敏感到极致之人,绝难察觉。
她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悄然后退,隐入更深的暗处。“成了。”她低语,声音几乎被呼啸的风声吞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心。
三日前,陈嬷嬷濒死之际的三声叩地,如三根钢钉,狠狠钉入林昭昭的心上。李氏未死便被封喉灌药,活生生入殓;棺椁将被秘密运回洛阳,镇于老君像下——那不是安葬,是封印,是要将真相永远掩埋在地底,永不见天日。
而今,唯一的活口陈嬷嬷虽保住了性命,却陷入深度昏沉,气若游丝,再难开口吐露半个字。线索再次中断,唯有逼出韩党残余,才能顺藤摸瓜,找到那口藏着惊天真相的棺木。
所以,林昭昭赌了一局:假死、焚棺、诱敌。
棺中那具以稻草与猪脬制成的假人,腹中嵌着一枚细如发丝的铜铃,铃舌悬丝,稍有震动便会发出极轻的声响。若有人开棺,哪怕只是掀开一线缝隙,铜铃的震颤声便会透过地底预先铺设的传声管道,传至埋在十丈外的共鸣瓮中,精准示警。
而棺木的漆料里,早已混入了特制的“冷香散”——此香遇热则释,焚棺之时,香气会随烟火蒸腾而上,吸入者将在瞬息间陷入恍惚,心神失守,言语失控——这正是捕捉破绽的绝佳时机。
顾廷远站在化人场外的枯槐下,玄袍未解,腰间长刀未归鞘,寒芒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目光如铁,锐利地扫过火窑四周潜伏的亲卫,十人皆换作火化工的粗布衣衫,面覆黑巾,只露双眼,静若石雕,与周遭的荒败景象融为一体,毫无破绽。
他只等那一声铃响,等猎物自投罗网。
子时三刻,风忽止,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无踪。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墙头,轻如狸猫,落地无声,未惊起半点尘埃。其后两道黑影紧随而至,皆着灰袍,袖口绣着不易察觉的暗纹香火印——那是教坊司外役香师的专属标记,专司宫中殡仪焚香之事,身份隐秘,不易引人怀疑。
三人直扑棺木,动作熟稔利落,显是惯于此道,分工明确:一人撬棺,一人望风,一人准备接应。为首的黑衣人俯身,将铁钎精准插入棺盖缝隙,稍一用力,一声轻“咔”的脆响划破寂静——
地下十丈外,共鸣瓮内,铜铃轻颤,发出细碎却清晰的声响。
顾廷远瞳孔一缩,抬手一压,示意亲卫按兵不动。他要听,他们要找什么,他们知道什么。
棺盖被掀开半尺,热气未升,冷香散却已随棺内预先留存的余温缓缓蒸腾,弥漫开来。那黑衣人俯身探看,鼻尖刚触到漆面散发出的气息,呼吸骤然一滞,脚步踉跄,险些跌倒,眼神瞬间变得涣散。
“这……这漆里有东西……”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飘,带着不受控制的恍惚,“好熟悉的味道……是……冷香散……”
另一人急催:“别废话!快找!棺底有钥——”
话未说完,他猛然顿住,似惊觉失言,脸色骤变,可为时已晚,关键信息已然泄露。
“钥在何处?”第三人低喝,眼神急切,伸手便去摸索棺底夹层,动作粗暴。
就在此刻,顾廷远暴起,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刀光破空,如银蛇裂夜,寒气逼人。“拿下!”他一声低喝,声如惊雷。
潜伏在四周的亲卫如猛虎下山,从四面涌出,刀鞘砸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铁链哗啷作响,瞬间形成合围之势。黑衣人惊觉中计,脸色惨白,转身欲逃,却被冷香散熏得头重脚轻,四肢发软。一人刚跃上墙头,便被亲卫甩出的飞索套住脖颈,狠狠拽下,重重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另两人奔出不过十步,脚下突然一陷——地上早铺了一层松软的淤泥,内埋绊索,此刻应声收紧,两人猝不及防,扑倒在地,被亲卫迅速按住,铁链缠身,插翅难飞。
混乱中,顾廷远一跃而上,长刀出鞘,刀尖抵住那最先失神之人的咽喉,寒气刺骨。“谁派你来的?棺底之钥,究竟是什么?”
那人嘴角抽搐,眼神涣散,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老君……观……香火不能断……棺钥……镇天机……”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紧,竟猛地咬破藏在牙中的毒囊,嘴角溢出黑血,顷刻毙命,死无对证。
另两人被死死按住,一人挣扎中,腰间的灰布香袋掉落,袋口微开,露出半截未燃尽的冥通香,灰白如骨,散发着腐腥之气。
顾廷远拾起香袋,眉心紧锁,神色愈发凝重。他转身望向林昭昭立身之处,她不知何时已走近棺边,指尖轻抚棺木边缘,目光沉静如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风拂起她素白的袖口,露出腕上一道狰狞的旧疤——那是幼时为护母亲遗书,被韩府家奴的刀锋所伤,多年过去,疤痕依旧清晰,如一道永恒的印记,提醒着她过往的仇恨。
“他们不是来抢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是来取物。棺底有钥……他们要找的钥匙,不在死人身上,而在棺中。”
顾廷远眸光一动,瞬间明白了其中关键:“你是说,李氏的棺椁里,藏了开启某个秘密之地的信物?或是另一份更重要的证据?”
林昭昭未答,只将顾廷远手中的香袋接过,指尖捻出一缕灰烬,递向青禾:“送去曹九娘处,让她辨音识迹,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翌日寅时,教坊司偏院,烛火如豆,映得室内一片昏黄。曹九娘端坐铜炉前,盲眼低垂,双手抚在膝上,神色平静,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身前摆着一只青铜盘,盘心盛着从香袋中倒出的冥通香灰烬,细如尘雪,泛着诡异的光泽。乐工立于两侧,手持箫笛,屏息凝神,静候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