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顾廷远的手掌死死压着她后腰的硝油布包，粗布上还沾着他方才摸黑解腰带时蹭上的冷汗，带着体温的湿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莫名让人安心。林昭昭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吞咽声，混着青禾压抑的抽气——那丫头左肩骨裂的剧痛，此刻全化成了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撞在她后背，带着滚烫的温度。
退到内角，贴紧石壁！顾廷远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在密闭的石窖里回荡。
他拽着林昭昭的手腕往石窖最深处挪，靴底碾过满地腐朽的松木碎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步都重得像砸在人心上。青禾咬着牙踉跄跟随，右手死死捂着左肩，指缝间渗出的血滴落在冰冷的砖缝里，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昭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方才火折熄灭前那惊鸿一瞥，她看清了遗诏边缘的小字——墨迹晕染的弧度，和母亲遗书里昭昭莫怕的怕字尾笔一模一样，带着独特的左利手逆书痕迹。
原来母亲从来不是普通侍女，她是李氏最信任的亲信，是藏在幕后的执笔者。这道血诏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她蘸着自己的心血写就的，用生命守护着惊天秘密。可此刻这些翻涌的念头全被压在喉管里，她死死盯着顾廷远背在身后的手——他正用牙齿撕开硝油布的绳结，粗布摩擦牙齿的声响在寂静的石窖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与死神赛跑的紧迫感。
青禾。顾廷远突然低唤，声音沉稳依旧。
在！青禾立刻应声，话音里还带着疼得发颤的尾音，却没有半分犹豫。
避音泥。
林昭昭这才注意到，青禾腰间的小瓷罐不知何时已被顾廷远攥在手里。他将硝油布摊开在地面，用匕首挑了块深灰色的泥团按上去——那是青禾用松脂、蜂蜡和碎瓷粉特制的避音泥，从前替林昭昭传递密信时，总用来堵门缝防偷听，此刻却成了引爆火药的关键。顾廷远迅速将布卷成条状，塞进石门闭合的缝隙里，动作快得像在和时间抢命，指尖被粗糙的布面磨得发红也浑然不觉。
捂紧耳朵，闭眼！他转身按住林昭昭的后颈，将她的头按向自己胸膛，另一只手迅速将青禾往身侧带，用宽厚的脊背为两人挡住即将到来的冲击。
林昭昭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衣渗进来，混着淡淡的硝烟味的粗布擦过她手背——那是他方才反复点燃火折时留下的痕迹。火折子刺啦一声亮起，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顾廷远坚毅的侧脸，他捏着火头的手稳得惊人，没有一丝颤抖。火星刚触到硝油布边缘，深褐色的油迹便腾地窜起半尺高的火苗，像条吐信的毒蛇，瞬间没入石门后的机关槽。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石窖的寂静，顶壁的浮土簌簌往下掉，细小的石块砸在身上生疼。林昭昭眼前发黑，耳膜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好半天才能隐约听见顾廷远喊她名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耳鸣闷响。
她艰难抬头，只见石门原本闭合的缝隙里裂开一道半人高的缺口，碎石块还在不断往下掉，顾廷远已经扑了过去，用长剑剑鞘奋力撬起最大的那块碎石，手臂青筋暴起。青禾，扶昭昭！他的声音沙哑变形，显然也被爆炸震得不轻。
青禾咬着牙强忍剧痛扑过来，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揽住林昭昭的腰。林昭昭这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怀里的血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黄绢边缘的血字被汗水浸湿，愈发狰狞刺眼。
三人挤着往缺口挪时，林昭昭的鞋跟踢到一块碎砖，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竟看见砖上沾着暗红的痕迹——和遗诏上的血字是同一个颜色，显然是母亲当年书写时不慎滴落的血渍，时隔二十年，依旧未干。
出了石窖的瞬间，冰冷的雨丝劈头盖脸砸下来，浇得人一个寒颤。林昭昭仰头，看见铅灰色的天空里翻涌着乌云，远处的山影像蛰伏的巨兽脊背，透着压抑的凶险。顾廷远的披风早已裹在她肩上，带着他的体温，他自己却只穿着单薄的内衬，正借着闪电的余光检查青禾的伤势，眉头紧锁：左肩骨裂，不能再受力，得尽快找药铺处理。
先看诏。林昭昭抓住他的手腕，语气急切。方才在石窖里太黑，她没敢细看，此刻借着天光，黄绢边缘的水痕清晰可见——那不是普通的雨水渍，是被人刻意清洗过的痕迹，显然有人曾试图抹去上面的秘密。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瓷瓶，里面是母亲教她配制的显影粉，专用来显化被水洗过的墨迹。指尖蘸了少许粉末，轻轻拂过黄绢背面，细小的白色粉末突然凝成团，在绢面上缓缓洇出一行娟秀的字迹，带着泪痕晕染的痕迹：此诏成之日，吾已服毒。昭昭吾女，若见此书，母魂不灭，愿你替天执言，还李氏清白，还天下清明。
娘......林昭昭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混合着雨水滚落，模糊了视线。她终于明白母亲遗书里那句莫寻我，莫悲是什么意思——原来写就这道血诏的那天，母亲就已经饮下毒酒，以身殉道。她是李氏的代笔，是藏在历史褶皱里的无名英雄，却连个完整的名字都没留下，只在诏书上压了半枚私印，与林昭昭从小戴在腕上的银镯内侧的刻痕严丝合缝，那是母亲唯一的印记。
昭昭，没时间了。顾廷远的手覆在她手背，力道沉稳，韩琦的人很快会追来，爆炸的声响足够引动十里外的暗桩，我们必须立刻分开走。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雨水与泪水，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她望着青禾惨白的脸，又看了看远处被爆炸惊飞的鸦群——韩琦在各地都布有眼线，官道、小路必然都有人盯守。分兵。她突然说，语气不容置喙，我和青禾走小路，藏进山里；你带诏的假件走官道，大张旗鼓回汴京。
不行！顾廷远皱眉反对，语气急切，你带着真诏太危险，韩党必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