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浑身一震,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扶着龙柱缓缓往前挪步,却在离林昭昭三丈远的地方停住,袖中的翡翠串珠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声音颤抖着说:“女、女官请……将诏书呈上来……”
林昭昭没动。
她望着那道垂帘,见明黄绸缎下隐约有个影子晃动,像株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芦苇,显然帘后的人仍在挣扎。她伸手将香炉再往前推一寸,青烟“轰”地拔高,直冲殿顶藻井,竟把那绘着“九五之尊”的金龙映出半道虚影,金光与青烟交织,如梦似幻。
“臣女所献,非为求赦,乃为正名。”她声音清亮,像敲在玉盘上的珠子,掷地有声,“李氏蒙冤二十年,先帝遗诏蒙尘二十载,天下百姓翘首以盼二十年——请陛下,亲启遗诏,还李氏一个清白,还天下一个公道!”
帘后没了声息。
只有青烟还在往上窜,缠上梁间的金铃,摇出细碎的响,像是冤魂的低语,又像是天意的回响。
韩琦望着那道不肯散去的青烟,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雪夜,李氏被拖出殿门时,也是这样的青烟——她当时抱着个襁褓,怀里揣着那封遗诏,嘴里喊着“我儿是真龙天子”,声音哑得像破锣,可眼里的光,比这烟还亮,比这殿里的烛火还灼人。
林昭昭望着垂帘,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她伸手去擦,指尖沾了血——是方才蘸血写字时,银簪划破了指腹,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与母亲的血痕融为一体。
可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帘后那个犹豫不决的影子,在乎的是地缝里还在渗的母亲的血,在乎的是那缕不肯散的、承载着二十年冤屈的烟。
青烟还在升,绕着双诏打转,像条翻涌的红河,将诏书裹在中央,仿佛在守护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真相。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将双诏并卷握于手中,缓步向前。
每走一步,靴底都碾过青砖上的血痕,像是在与母亲的冤魂对话;每走一步,都离垂帘更近一分,离真相更近一步;每走一步,殿内的呼吸声都更急促一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黏在她身上,有期待,有紧张,有恐惧,有敬畏。
顾廷远紧紧跟在她身侧,手中的玄铁剑微微出鞘,寒光凛冽,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知道,韩琦已是穷途末路,随时可能狗急跳墙,发动最后的突袭。而那个潜伏已久的代号“鹤”的内奸,也依旧杳无踪迹,或许就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盯着林昭昭手中的诏书,准备伺机而动。
王承恩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林昭昭,脸色愈发苍白,手心全是冷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显然已乱了方寸。
林昭昭在离垂帘一丈远的地方停下,将双诏高高举起,黄绢诏书在青烟缭绕中,泛着悲壮的光。“陛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坚定,“遗诏在此,请陛下亲启!”
帘后的影子猛地一震,像是被她的声音唤醒。
就在这时,韩琦突然尖叫一声,状若疯癫:“不能启!她是妖女!诏书是伪造的!启了诏书,大宋江山就完了!”他猛地冲向林昭昭,想要抢夺诏书,苍老的脸上满是狰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顾廷远早有防备,侧身一步挡在林昭昭身前,手中长剑横扫,寒光闪过,韩琦的官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吓得他连连后退,跌坐在地,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韩琦,你还敢放肆!”顾廷远怒喝一声,剑尖直指韩琦的咽喉,“先帝遗诏在此,陛下就在帘后,你竟敢公然阻拦,莫非是想谋逆篡位?”
韩琦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嘴里却仍嘶吼着:“她是假的!诏书是假的!你们都被她骗了!”
林昭昭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嘲讽:“韩琦,你一生机关算尽,害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如今还想颠倒黑白?地缝里的血是证据,先帝的遗诏是证据,在场的将士、内侍都是证据——你以为,你还能瞒多久?”
就在这时,垂帘突然动了。
不是被人拉开,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吹动,明黄的绸缎缓缓晃动,露出了帘后的一角——一张年轻而威严的脸,正透过缝隙,紧紧盯着林昭昭手中的双诏,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疑惑,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是仁宗!
青烟还在缭绕,不肯散去;垂帘已动,却未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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