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望着青禾的背影消失在朱红殿门后,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顺着舌根往下淌——这是她复声后第一次急火攻心,胸口像压着块烧红的烙铁,闷得发疼。
顾廷远的手掌仍覆在她手背,温度透过粗布帕子渗进来,像块沉在水底的压舱石,稳稳镇住她翻涌的情绪。她低头看自己交叠的双手,母亲遗书的边角正从袖中露出来,墨迹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褐黄,恍若当年李氏在冷宫咽气前,最后一滴血珠渗进纸纹的模样,带着化不开的悲凉。
去偏殿等。顾廷远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骨,指腹的茧子蹭过皮肤,带着粗糙的安抚,我让张统领调了二十个暗卫守在宫外要道,青禾机灵,不会有事。
林昭昭点头,脚步却像灌了铅,没动。她望着御案后缩成一团的仁宗,少年皇帝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的雀儿,怯懦得让人心酸。这让她想起昨夜在将军府密室,顾廷远摊开父亲日记时说的话:当年真宗发现李氏是仁宗生母,执意要废刘后改立,韩琦怕新帝生母掌权,断了他的权臣路,才动了杀心。原来这天下最金贵的龙椅上,坐的从来不是手握实权的人,是块被人攥在手心搓磨的玉印,看着光鲜,实则早已布满裂痕。
偏殿的炭盆烧得噼啪响,火星溅起又落下,映得四壁的影子忽明忽暗。林昭昭盯着跳动的火苗,直到听见青禾急促的脚步声撞进殿门。侍女发间的草编野花蔫了,花瓣耷拉着,沾着松针碎屑,手里的帕子紧紧包着块黑黢黢的东西,像是烧焦的香饼:小姐,观里道士每天寅时三刻必烧这种香,紫纹裹着黑芯,烟一冒出来,守山门的道童就开始揉眼睛、打哈欠。奴婢趁他们换班凑近些闻,鼻子尖麻了小半个时辰,到现在还发木。
林昭昭取过随身带的银针,在火上烤得通红,轻轻扎进香灰。针尖刚触到那截紫纹香,滋的一声腾起一缕青烟,银尖瞬间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她手指一颤,银针当啷掉进铜盘,发出清脆的响:是迷神散,而且是加料的。
顾廷远的玄色大氅扫过青砖,带起一阵风,他俯身盯着铜盘里发黑的银针,眉峰拧成刀刻的痕:当年冷宫守卫供词说整夜无异常,没听见李氏呼救,莫不是...
正是。林昭昭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这种迷神散微量吸入会让人昏沉嗜睡,长期用能乱人神智、模糊记忆。那些守卫不是没听见,是被这香熏得神志不清,就算听见了,转脸也记不得。她抓起帕子狠狠裹住香灰,指节泛白,韩琦要封口,谢无咎就用香灰埋了活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好手段!
顾廷远的指节在腰间剑柄上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像是在盘算对策:我这就带亲卫去白云观,把谢无咎抓回来审问。
穿官服,别带太多人。林昭昭扯住他袖口,眼神锐利,谢无咎见过陈公公当年当差的模样,必然多疑。你带十个亲卫扮作巡山官兵,就说接到线报,白云观私藏火药,要例行搜查——观里药炉日夜不熄,烟雾缭绕,正好做由头,不会引起怀疑。
顾廷远低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划过她耳尖,带着温热的触感: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城西的梅花酥。
日头移过西墙,斜斜照进偏殿时,顾廷远的玄色披风先撞进殿门,带着一身松针和药味。他解下佩刀扔在案上,刀鞘磕出清脆的响,震得案上的茶杯微微晃动:谢无咎七十来岁,总戴着顶金丝鹤冠,道袍浆洗得一尘不染,比京里的官员还讲究。他卷起左袖,腕间有道细细的红痕,我假装不小心碰倒他案头的茶盏,茶水溅湿了他袖口。他右手缩得太快,袖口蹭到砚台,留了块墨渍——一个天天要写符画咒的道士,右手不该这么怕沾墨,更不该有那么快的反应,倒像练过武的。
林昭昭摸出随身携带的药囊,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抹在他腕间红痕上,动作轻柔:还有呢?观里有没有异常?
他案头摆着本《道藏》,正好翻到摄魂术那一页,旁边还记着批注,说用特殊香料配合咒语能控人心智,看来这迷神散就是他捣鼓出来的。顾廷远从靴筒里摸出半片焦黑的壳,边缘还带着灼烧的痕迹,这是在观后药炉的灰里捡的,是苦桃仁的变种,毒性更强,不易察觉。李氏当年中的毒,就是这东西磨成粉,混在参汤里喂下去的。
林昭昭捏着那半片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母亲遗书里写过:李娘娘喝了那碗补药,说喉咙像着火,抓着我的手喊苦,好苦,烧心。原来不是药苦,是苦桃仁的毒性发作,灼烧食道和脏腑,那种痛,比死还难受。
陈公公那边呢?让他去探口风,有收获吗?她突然问,想起那个守了李氏十七年的老宦官。
顾廷远眼神暗了暗,语气沉了下来:他说要去奉天殿给陛下送炭,顺便探探谢无咎的底细——那老宦官,当年在冷宫当差时,替李氏藏过半块龙凤玉佩,是仁宗出生时,真宗亲赐的,他一直愧疚没护住娘娘,这次是想亲自赎罪。
陈德全的盲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声响混着殿角铜铃的风动,在寂静的白云观里格外清晰。他捧着炭盆,佝偻着背走进后殿,炉灰簌簌落在道袍下摆,留下点点黑痕。谢无咎正在蒲团上打坐,金丝鹤冠在烛火里泛着冷光,侧脸的轮廓像块僵硬的石头。
谢道长,天凉了,老奴给您添点炭,暖和些也好打坐。陈德全弯腰添炭时,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墙根——第三块青砖的缝隙比别处宽半分,指腹摸上去,砖面有细微的刮痕,像是经常被撬动。
公公可是冷?谢无咎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琴弦,又冷又硬,听不出情绪。
陈德全故意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盲杖当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他弯腰去捡,手指飞快地在砖缝里抠了抠——那砖是活的,能活动。他摸到砖底的凸起,轻轻一按,咔的一声轻响,墙里传来空洞的回响,像是有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