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林昭昭换上素白旧衫。
领口靛蓝洗痕洇成淡青,像母亲当年在李妃宫中浆洗衣物时,沾了水的裙角。她对铜镜理鬓发,银锁贴锁骨发烫,锁片内侧“昭昭”二字被体温焐得发软——那是母亲临去前,用银簪刻下的。
“姑娘。”青禾捧油布包进来,袖口鼓起一块,“陈公公的信鸽到了。”展开竹管里的纸条,烛火映得指尖发颤,“仁宗已起驾,韩相率百官在奉天殿外候着,赤鳞营……正往宣德门调。”
林昭昭手指抚过油布里的残诏,焦痕硌得掌心生疼。解下腰间母亲的遗书,用丝绦系紧,垂在腹前:“青禾,若等下乱起来……”
“奴婢知道。”青禾迅速将一包石灰粉塞进袖中,“迷眼的粉,护姑娘的刀,都备好了。”望着林昭昭素白的衣角,突然红了眼眶,“当年夫人也是穿这样的素衫,抱着您跪在李妃殿外求药。如今姑娘要穿去金銮殿……”
“嘘。”林昭昭按住她的手,“今日若不成,便再无机会。”
宣德门外梆子敲过五下,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林昭昭站在汉白玉阶下,青禾紧挨着她,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远处传来车马声,是御驾的鸾铃——比陈德全说的时辰早了半刻。
“赤鳞营!”青禾突然攥紧她的手腕。
五十骑玄色重甲从街角转出,马蹄踏碎晨露,为首的正是韩琦的亲卫统领。林昭昭瞳孔骤缩——他们不是往宫门,是直朝御驾来的!
“昭昭!”
熟悉的玄甲银枪破雾而来。
顾廷远策马横在路中,银甲被晨光镀成金红,身后三百影卫列成雁行阵,弓弦拉满如满月。他腰悬的影卫令牌在风中晃动,发出清响:“奉密旨查韩相谋逆,任何人不得近驾五十步!”
韩琦的马车从后方驶来,车帘掀开半角,露出他灰白的鬓角:“顾将军箭伤未愈,莫不是旧年战场落下的疯症又犯了?”指尖叩着车辕,“赤鳞营护驾,是圣上口谕。”
顾廷远抬手,三枝羽箭破空而出,钉在御驾前的青砖上。箭尾系着的白布被风掀起,血字刺目:“影卫证词录:韩琦遣死士毒杀李妃,买通太医院篡改真宗病历……”
“大胆!”韩琦的车帘“唰”地全掀开,“这是妖言惑众!”
林昭昭在此时跪了下去。
素白衫角扫过晨露未干的青石板,她双手高举油布包,声音清亮如钟:“臣女林昭昭,控诉宰相韩琦,弑先皇,焚遗诏,毒仁宗生母,欺君篡国!”
满场皆静。
青禾泪落如珠——这是她跟了林昭昭八年,头一回听见姑娘完整的话音。当年药毒哑了的嗓子,竟在今日,为了真相,重新开了。
仁宗的御辇停在五步外。
帘内伸出一只手,攥住车辕的指节泛白。林昭昭认得那枚羊脂玉扳指,是去年冬至,仁宗微服出宫时,在茶摊替老妇付茶钱的那枚。
“你……”仁宗的声音发颤,“你说弑先皇,有何凭证?”
她解开油布,残诏上“嗣位非赵”四字在晨风中显形:“此诏是韩府东阁地窖所藏,与苏玉容姑娘寻得的残片纹路相合。”又从怀中取出泛黄的纸页,“这是太医院旧档,先皇驾崩前三月的脉案——朱砂用量逐日递增,分明是慢性毒杀!”
“妖女!”韩琦踉跄着下车,“你一个小小庶女,如何能进韩府地窖?分明是与逆臣勾结!”挥袖指向顾廷远,“顾廷远私养影卫,才是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