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的暗卫追来了。”苏玉容扯下腰间的丝绦，迅速打了个双扣结，动作干脆利落，“我引他们往偏道，你们快走。”她的目光扫过林昭昭，又落在顾廷远脸上，带着几分决绝，“将军，影卫的焚踪令我带在身上，等会我会烧了它。从此苏玉容与影卫无关，只做个追着真相跑的疯女人。”
顾廷远的剑刃微颤，最终收进剑鞘，声音沉如磐石：“带伤别跑太快。”
苏玉容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快意：“当年我娘被韩家的狗腿子推进护城河里，我哥为救我被影卫乱箭射死……这二十年，我活得像块沾了泥的玉，现在总算能摔碎了。”她转身冲进地道，裙角扫过满地碎石，像片被风卷走的枯叶，转瞬不见踪影。
青禾已经放出了所有猫。林昭昭数着，一共七只，每只颈间都系着香灰包。它们顺着青禾撒下的薄荷粉往前窜，在地道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快得像一道道闪电。
当第七只黑猫跃上石壁时，地道口突然亮起火把，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韩家暗卫的呼喝声炸响：“别放跑了！”
青禾的反应比猫还快。她从袖中抖出个小铜瓶，用力掷向暗卫脚边。“轰”的一声，蓝紫色的火焰腾起，磷粉燃烧的气味刺得人鼻腔发疼。
林昭昭被顾廷远拽进石壁后的凹处，透过烟雾看见青禾猫着腰追上那只黑猫，将最后一个香灰包塞进它颈圈，然后反手甩出把飞针——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银饰改的，闪着冷光。
暗卫的惨叫声混着猫叫，在地道里回荡。等烟雾散了大半，青禾已经不见了，只剩那只黑猫的影子掠过洞顶，消失在地道尽头。
“走。”顾廷远拽着林昭昭往石门方向跑，脚步急促，“陈公公的灯油最多撑半柱香，得赶在韩琦反应过来前让仁宗看见。”
林昭昭的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胸腔里像揣着只兔子。她想起方才石碑上的最后一句“子不识母，何以为君”，那是李氏用指甲刻的吧？当年她被赐死前，在暗无天日的地宫，用带血的指甲一笔一笔刻下真相，只为等有朝一日，自己的孙子能看见。
天门殿的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朱红的漆在残阳下泛着血光。
林昭昭跟着顾廷远翻过宫墙时，看见陈德全正蹲在奉天殿的檐角，用铜签挑亮一盏琉璃灯。灯油烧起来的瞬间，一缕青烟螺旋着升上夜空，像根无形的线，直往天门殿飘去。
而在那座朱红大门后的金銮殿里，仁宗正捏着青禾送来的香灰包。他的手指在绢角的小字上反复摩挲，直到拓片上“子不识母，何以为君”八个字被体温焐得发烫。
案头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瓷片飞溅，烫茶泼湿了他的龙纹朝服。
“朕的母后……到底是谁？！”他的怒吼震得殿角的铜鹤都在发抖，声音里的惊怒与茫然，穿透重重宫墙，飘向夜空。
青禾伏在天门殿的屋脊上，透过琉璃瓦的缝隙往下看。她的掌心还留着磷粉燃烧后的焦味，怀里的最后一只猫正用脑袋蹭她手腕——那是方才混战中走散的，颈间的香灰包已经空了。
夜风掀起她的鬓发，她听见殿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仁宗的贴身太监捧着密折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林昭昭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青禾，下来。”
小丫头回头，看见顾廷远正站在檐下，手中举着件披风，月光洒在他肩头，像镀了层银。林昭昭站在他身侧，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藏了二十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
青禾翻身跃下，落地时故意踩得瓦片“咔”地响了声，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她把猫塞进林昭昭怀里，指了指天门殿的方向：“殿下，那灯烟还没散呢。”
林昭昭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螺旋状的青烟仍在夜空中盘旋，像根细细的线，一头系着地宫的石碑，一头系着金銮殿里那个攥着拓片发抖的年轻人。
风突然大了。青烟被吹得歪了歪，却始终没有断开，像一道不肯屈服的证词，在夜色里静静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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