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闸后的水声越来越近，浪头拍打着闸板，震得铜锁嗡嗡作响。赵五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像被无形的针尖扎着，警意直冲头顶。
他刚要拽顾廷远的衣袖示警，脚踝突然被一阵发烫的水流裹住——水温在刹那间从刺骨变成灼人，像有人往渠里倒了滚油，烫得他龇牙咧嘴。
“将军！水中有油！”赵五的喊声响在气泡里，带着溺水般的闷响，混着水流声模糊不清。
顾廷远的瞳孔骤缩，眼底闪过厉色。他早该想到韩琦不会留条干净水道，那老狐狸的毒计，从来都是环环相扣。
指尖刚触到腰间的断水令，上游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光，火雷引爆的轰鸣震得渠壁簌簌落土，碎石砸在头盔上，叮当作响。热浪裹着燃烧的油花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呛人的焦糊味，瞬间弥漫整条水道。
“潜水！贴壁！”顾廷远一把拽住最近的士兵往渠底压，动作迅猛如虎。油皮在水面炸开橙红的花，火星四溅，他看见赵五的刀鞘被火星燎出焦痕，黑了一片。
渠顶的通风孔漏下几缕细弱的光，正好照见铁闸上斑驳的铜锈——韩琦特意在油层下铺了引火硝石，就等他们破闸时送这把“天罚火”，要将他们尽数烧成灰烬。
“憋着气！”顾廷远的声音混着水声灌进士兵耳朵，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摸到铁闸缝隙里凸起的纹路，那是当年修建护城河时留下的排水标记，刻得极深，历经岁月仍清晰可辨。
断水令的寒铁贴在铜锁上，他快速刻下“火灭水行”四字，刀锋锐利，每个笔画都深嵌进金属里——这是给赵五的暗号，等油火燃尽，水流会冲散余烬，那时才能返程，才能将消息送出去。
赵五抹了把脸上的水，抹去满脸的狼狈，看见顾廷远在铁闸上刻字的侧影。
将军的铠甲被热油烫出几个焦洞，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皮肉翻卷，触目惊心。可他的手稳得像在沙盘上画军阵，分毫未乱，带着久经沙场的镇定。“带三人回将军府，”顾廷远突然转头，眼里的火比头顶的油火更烈，亮得灼人，“告诉林姑娘，韩琦要烧了这条命路。”
赵五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水流呛得说不出话。
他想起顾廷远三天前在演武场说的话：“废渠是活棋，也是死局。”现在才明白，这局里的“死”是给韩琦看的——他们必须让对方以为水道被堵，才能引蛇出洞，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攥紧断水令的图谱，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带着三人往回游，经过顾廷远身边时，触到对方递来的药囊，里面是防窒息的薄荷丸，带着清凉的草木香。
“走。”顾廷远推了他一把，力道沉稳。转身带另外两人往铁闸深处游去，身姿矫健，像一道破浪的箭。
油火在身后噼啪作响，火星溅在铠甲上，烫得钻心。他的左肩疼得发木，却数着心跳计算时间——火雷燃尽需要三刻钟，足够他们摸到地宫外围，足够他们找到那口藏着真相的井。
同一时刻，将军府密室里的铜漏“滴答”一声，水珠落在铜盘上，清脆悦耳。林昭昭的指尖在沙盘上顿住，动作凝滞，目光紧锁着眼前的模型。
她面前的“囚龙井”模型是用红木雕的，纹路精细，与真井一般无二。井壁凿着七个指宽的通风孔，此刻正有青烟从最下面的孔里钻出来，在灯烛前拉出一道颤抖的影子，忽明忽暗。
“青禾，调小香炉。”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空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侍女立刻拨了拨香灰，掐断一半香火，青烟变细了些，袅袅娜娜地往上飘。
林昭昭盯着灯影，那道影子原本只能晃两息，现在竟多撑了半息——这是第三次测试，气流最稳的时刻快到了，真相，也快要浮出水面了。
“子午交替。”她突然开口，目光扫过墙角的日晷，指针正缓缓移向子时与午时的交界线。
子时与午时的交界，阴阳气最乱，却也是井中气流最稳的契机。母亲的遗书上写过：“李氏曾于囚龙井以灯影传信，需借子午风。”当时她以为是传说，只当是母亲临终前的呓语。现在看青烟在模型里盘旋的轨迹，竟与遗书上的手绘图分毫不差，严丝合缝。
“去传陈公公，”她抓起桌上的绢帕，上面画着七盏灯的位置，标记精准，“子时一刻，七灯同闪三下。若井底有回应......”她的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指尖按在绢帕中央的“龙”字上，力道狠厉，“立刻记节奏。”
青禾接过绢帕时，碰到她发烫的掌心，烫得惊人。
林昭昭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把要烧穿黑夜的火，亮得能映出人心底的光。青禾知道，这是她从哑女时期就有的模样——每次发现线索时，睫毛会微微发颤，像蝴蝶要破茧，带着新生的希望。“是。”她应了声，转身时瞥见林昭昭正对着沙漏数刻度，每数一下，指尖就在沙盘上画一道，那是给顾廷远留的暗号，是指引他找到生路的标记。
韩府后巷的犬舍里，青禾的动作比猫还轻，脚步落地无声，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怀里的竹篮装着拌了“惊狸香”的犬粮，这是林昭昭用狸猫粪便混着麝香调的，能让巡夜犬误以为天敌靠近，吓得狂吠不止，乱了阵脚。
最里间的獒犬突然嗅了嗅空气，鼻子翕动，眼神警惕。青禾的呼吸顿住，屏声敛息，直到那畜生打了个喷嚏，摇着尾巴凑过来舔食犬粮，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