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林昭昭与顾廷远已站在韩府火场外围。
焦黑的梁柱在晨风中噼啪作响，火星子裹着灰烬飘到她鬓边。她抬手拂开，目光却黏在满地残木上——方才那半枚虎纹火漆印的木片，不过是冰山一角。
“昭昭。”顾廷远的手按在她腰后，指腹隔着布料轻轻一推，“当心瓦砾。”
她蹲下身，指尖扫过一块焦黑的木桶残片。木片边缘还留着未烧尽的桐油，黏腻的触感让她皱眉。翻转的瞬间，残片内侧一道凹痕撞进视线——半枚阴刻篆字，内府工造。
“廷远。”她捏着木片的手微微发颤，“宫中火油向由内库专管，韩府哪来的三百桶？”
顾廷远俯身凑近，指节叩了叩残片：“内库火油每桶必刻此印，当年我父查李氏之死时，曾见过同批造办记录。”他的拇指抹过焦痕，“烧了半宿，这印倒留得完整——怕不是想留？”
林昭昭突然抬头，目光穿过浓烟望向南侧偏院：“青禾。”
不远处的槐树后，青禾正蹲在墙根，听见唤声立刻猫腰过来，发间沾着草屑：“姑娘。”
“去工部账房。”林昭昭将残片塞进她掌心，“查近三个月内库火油出库记录，尤其‘奉天殿修缮’的名目。”她顿了顿，喉间泛起冷意，“若有代批签字，记清是谁的手笔。”
青禾低头看了眼残片，突然攥紧拳头：“是苏夫人？”
“韩琦侄女，顾府大少奶奶。”林昭昭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总说自己管着中馈，原是管到内库去了。”
青禾应了声，转身往巷口跑，发辫在晨风中甩成一道黑影。
林昭昭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地宫石壁上流动的水银——那道护着仁宗的诏书，此刻该正与韩琦的阴谋赛跑。
“看那边。”顾廷远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抬手指向朱雀门方向。
她顺着望去，只见一队禁军正往奉天殿方向移动，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当先的校尉手持令旗，每过一条街便分出十人，将路口用拒马封锁。
“救火协防？”顾廷远冷笑一声，拉着她爬上街角的茶楼二楼。
他手搭凉棚望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绢帛——是顾父遗留的《汴京街巷破阵图》。
“三锁喉阵。”他指尖划过绢帛上的红线，“朱雀门锁外城，承天门锁宫墙，奉天殿锁御道。”绢帛在风中簌簌作响，“韩琦借救火调兵，实则要断宫内外援。”
林昭昭的后颈泛起凉意：“他要控宫？”
“控宫只是第一步。”顾廷远将破阵图塞进她手里，“我去鼓楼。赵五在楼下候着，你让他带二十个暗卫跟我。”
“做什么？”
“改更鼓。”他的指腹蹭过她耳后，“救火鼓是三通急，夜巡更是五声缓。节奏乱了，禁军调度便要迟滞半刻——半刻，够我们做很多事。”
楼下传来马蹄声，赵五的大嗓门炸响：“将军！暗卫都在巷口候着，带了短刀和蒙汗药！”
顾廷远冲楼下挥了挥手，转身要走，却被林昭昭扯住衣袖。她仰头看他，晨光里他的眼尾还留着昨夜地宫的尘土：“当心。”
“等我回来。”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带你去看韩琦的脸。”
茶楼外的脚步声渐远，林昭昭攥着破阵图下楼时，袖中突然一沉——是方才那枚残片。她摸出残片，对着光看，焦木纹路里竟渗着极淡的青灰——是苏玉容常用的螺子黛。
“好个代批。”她将残片收进怀中，往韩府西侧的夹道走去。那里有个狗洞，是青禾昨夜踩好的潜入点。
夹道里还堆着救火用的沙桶，林昭昭刚蹲下，便听见地牢方向传来犬吠。巡夜犬的狂嚎混着铁链拖地声，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她贴着墙根挪到地牢后窗，正看见青禾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原来这小丫头没去工部，先绕到了韩府地牢。
“喵——”
一声猫叫从脚边响起，林昭昭低头，见三只花斑猫正蹭她的裤脚。是青禾养的“探路团”，每只猫项圈里都塞着定神粉。
她蹲下身，摸了摸最胖那只的脑袋：“去帮阿青。”
猫群窜上窗台的瞬间，犬吠声突然变了调。林昭昭贴着后窗听，先是铁链哐当落地，接着是犬爪抓地的声响渐弱，最后只剩粗重的喘息。
“青禾。”她轻叩窗棂。
窗纸被指尖捅开个小洞，青禾的眼睛露出来，发梢沾着蜘蛛网：“姑娘，地牢里有密信！”她压低声音，“巡夜犬被定神粉镇住了，我撬开牢头的木匣，里面有封没发出去的——”
“什么内容？”
“火起即控宫，伪帝可弃，南陵务绝。”青禾的声音发紧，“落款是韩琦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