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外坡的老槐树上，青禾正踮脚系铜铃。
她的发绳被风掀得乱飞，发丝糊了满脸，却仍稳稳将七枚铜铃系在不同枝桠上，动作精准，不差分毫。每枚铃内都塞着林昭昭用密语写的纸条：“子时三刻，渡河接应。”最后一枚铃系好时，她从怀里摸出瓷瓶，往每根铃舌上滴了两滴“静心露”——这是林昭昭用薄荷、蝉蜕熬的，能让铃声只在风速三寸以上时才响，无风则寂，隐秘至极。
夜风渐起时，顾廷明正在城外营地擦刀。
刀锋雪亮，映出他冷峻的眉眼。他忽然顿住，刀面映出月光下晃动的树影——那铃声来得极轻，却分明是“风语十三调”的节奏，三长两短，正是约定的暗号。
他猛地抬头，想起十岁那年，姑母（顾廷远的母亲）抱着他坐在槐树下，用铜铃教他：“这铃声不是响给耳朵的，是响给血脉的。”声音温柔，犹在耳畔。
“点二十死士，备轻舟。”他将刀重重插入土中，刀身震颤，嗡鸣不止，“子时三刻，渡河。”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
子时三刻的月光像霜，冷白一片，覆满大地。
顾廷远带着众人站在南陵入口，风道已通，石门半开半合，露出内里青石板铺就的台阶，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不知多少年无人踏足。林昭昭摸出袖中银针，针尾的红绳被风卷得缠在腕上，勒出一道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她刚要抬脚，井底突然传来“刺啦”一声——像是指甲刮过粗粝的石壁，一下，两下，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急切。
“有问题。”青禾的打光语在夜空中划出短促的点线，灯笼里的烛火跟着晃了两晃，光影乱颤。
林昭昭立即伏地，耳贴地面——那声音不是叩击，是指甲刮石的刺响，带着某种刻意的规律，却又混着几分慌乱，像有人在黑暗里摸索着往上爬，求生的欲望几乎要冲破石壁。她的后背沁出冷汗，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冻得人发抖。
母亲说“血脉会爬出来”，难道指的不是线索，而是……人？
石门的缝隙突然动了动，极轻，却逃不过众人的眼睛。
林昭昭屏住呼吸，看着一道苍白的影子从门缝里挤出来——是一只手，手腕细得像枯枝，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水银，还在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银斑，触目惊心。
顾廷远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刀鞘与石墙相碰，发出清越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只手似乎被惊动，突然加快速度，指尖几乎要够到林昭昭的鞋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求救。
林昭昭后退半步，银针抵住掌心，针尖刺骨，保持着最后的警惕。月光从石门上方的空隙漏下来，照在那只手上——她看见腕间有一道旧疤，形状像朵残缺的牡丹，花瓣零落，却依稀能辨出当年的精致。
“是……李妃宫中的掌灯女官。”陈德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几乎要哭出声来，“二十年前，她替娘娘试毒，被韩琦沉了井……老奴以为，她早就……”
那只手还在往前伸，指甲抠进青石缝里，留下深深的划痕。林昭昭的心头猛地一跳——母亲遗物里的旧帕上，绣的正是这样一朵残缺的牡丹，用李妃的旧裙角裁的，针脚细密，藏着无尽的隐秘。
石门后传来更清晰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奋力往外挤，指甲刮过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顾廷远的刀已出鞘三寸，寒光映得那只手更加惨白，像地府伸来的鬼爪。他看了林昭昭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将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尖抵住那只手的手腕——冰冷的刀锋贴住皮肤，带着致命的威慑。
“别动。”他沉声道，声音如冰，带着杀伐的戾气，“说，谁派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