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手腕轻抖，一缕深青色的布条被拽了出来，料子上还绣着半朵缠枝莲，针脚细密，是宫里独有的绣法。
林昭昭接过布条，只看了一眼便红了眼，泪珠子砸在布面上，晕开一片深色。这布料的纹路，与母亲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那半幅旧衣一模一样——那是当年李氏亲手赐给母亲的宫装料子，藏了三十年，烂在箱底，也没舍得扔。
“破墙。”顾廷远的声音冷得像冰锥，字字淬着杀气。
顾廷明挥了挥手，死士们立刻抬来火油桶，沿着石缝淋了一圈，油星子溅在地上，泛着冷光。火折子扔进去的瞬间，蓝色的火焰腾地窜起，将石壁烤得滋滋作响，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脸颊发烫。
待火势稍弱，两个死士抡起八磅重的铁锤，对准被火烤过的薄弱点猛击。
第一锤下去，石屑纷飞，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第二锤，石壁出现蛛网似的裂纹，像冻裂的湖面；第三锤，“轰”的一声巨响，半人高的石壁轰然内塌，烟尘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夹道里的霉味混着草药香涌了出来，苦杏仁的味道更浓了，浓得发苦。
林昭昭抢在所有人前面冲进去，裙摆被碎石划破，也顾不上疼。就着顾廷远举来的火把，她看见尽头一张腐朽的木榻上，蜷着个白发苍苍的女子，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的锦被，像一截枯木。
她的手腕上系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是宫中特有的“长命缕”样式——林昭昭在母亲的绣样里见过千百回，打了个同心结，是当年李氏亲手编的。
“娘娘！”陈德全的拐杖“当”地砸在地上，断成两截。他跌跌撞撞扑过去，跪在木榻前，膝头磕在碎石上，渗出血来：“是老奴，陈德全啊......您看看老奴！”
女子缓缓睁眼，眼皮耷拉着，像挂着千斤重的铅。她的目光浑浊得像蒙了层雾，却在看见林昭昭的瞬间突然清明，像被风吹散了云，露出底下的星子。
她颤抖的手抬起来，指尖枯瘦如柴，轻轻抚过林昭昭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仿佛在确认什么，指尖的茧蹭得她皮肤发痒。
林昭昭抓住那只枯枝般的手，摸到她腕间凸起的骨节，摸到红绳下一道旧疤——与母亲手札里描述的李氏为救小皇子被烛台烫伤的位置分毫不差，疤是月牙形的，刻在皮肉里。
“你爹......”李氏的声音轻得像游丝，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没看到你长大。”她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吃力地掏出一本皮面册子，封皮上的血字还带着湿意，红得刺眼，“狸猫换太子始末......”她死死攥住林昭昭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力道大得惊人，“快......交给真皇子......韩琦明日......要焚陵......”
“轰——”
一声闷响从地宫外传来，地宫剧烈晃动，头顶的碎石簌簌掉落，砸在地上咚咚作响。
林昭昭本能地护住李氏，将她按在怀里，后背被碎石砸得生疼。却见老人的眼睛慢慢合上，手无力地垂向地面，像断了线的木偶。
那本血书从她掌心滑出，摊开在满是尘泥的地上，第一页墨迹未干，血字刺得人眼睛生疼：“仁宗非吾子，吾儿葬于井底。”
顾廷远一把将林昭昭拽进怀里，玄铁刀护在她身前，挡住砸下来的碎石。头顶又有碎石砸下，擦着他的肩角落在地上，迸出火星。
林昭昭却挣开他的怀抱，跪在摇晃的石地上，将那本血书紧紧抱进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封皮上的血字被她的体温焐得微烫，像一团烧红的炭，烙得她心口生疼，疼得喘不过气。
地宫的晃动渐弱，远处又传来隐约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林昭昭抬头看向地宫外的方向——那里是汴京，是龙椅，是韩琦要焚尽的南陵，是三十年阴谋盘踞的地方。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血书，封皮上的血字在火光下泛着暗紫，像一双眼睛，沉沉地盯着她，说出那个不敢置信的真相，真相像冰锥，刺破了二十年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