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远的刀光劈开空气时,带起的风掀起了影替面具的下沿。
他看清对方眼尾有一道旧疤——和三日前在西市茶楼外刺杀他的死士,疤的位置分毫不差,斜斜划过眼角,像刻上去的烙印。
影替的短刀擦着承渊左肩划过,带起一道血线,溅在地上,红得刺眼。顾廷远横刀一档,金属相击的脆响震得虎口发麻,手臂嗡嗡作响。他旋身侧踢,靴底踹中影替心口,将人踹进正燃得噼啪作响的火堆。
按理说,这等火候的木柴烧在人身上,早该疼得打滚惨叫,可那影替落地后竟像块烧红的铁块,在火里打了个滚又弹起来,玄色劲装冒起青烟,焦糊味漫开,步法却比先前更诡异地绕向众人左侧死角,像只淬了毒的蝎。
“他们不是要杀他!”顾廷远突然低喝,声音震得地宫嗡嗡作响。
他想起昨夜在将军府密室查到的密报——韩琦的暗卫营近三月往京郊送了三车哑药,一车能毒哑千人。“韩琦需要一个能‘演’下去的替身!”他反手将腰刀插回石缝,刀身嵌进岩纹,稳如磐石,冲众人喊:“背靠背结阵,只守不攻!”
林昭昭被这声断喝震得耳膜发疼,嗡嗡作响。她扶着墙站稳时,正看见承渊蜷在墙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五道血痕,额角的朱砂痣被蹭得斑驳,像滴快凝住的血,模糊了轮廓。
刚才被影替短刀划破的左肩正渗血,血珠顺着衣摆往下滴,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盯着自己在火中的影子喃喃,声音发飘,像离魂的鬼:“他们说……穿龙袍的人能活……不穿的,都要烧……”
“承渊!”林昭昭扑过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跪坐在他身侧。
她摸到腰间的药囊,囊口的流苏被火烤得卷曲,想起母亲手札里夹着的那张泛黄纸页——“同源之毒,血引可暂抑”。那是母亲记录当年在李氏宫中当差时,替中毒的小宦官试药的笔记,字字浸着血泪。
她咬了咬牙,指尖抵在齿间一用力,腥甜的血珠立刻冒出来,滴进承渊半张的嘴里,带着温热的腥气。
承渊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像被烫到似的,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林昭昭趁机抽出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针尖腾起一簇火苗,精准刺向他腕间的少府、神门、少冲三穴,快如闪电,稳如泰山。
第一针刺入时,承渊像被雷劈了似的弹起来,身子弓成虾米,第二针下去,黑紫色的血珠顺着针孔渗出来,像挤出的毒汁,第三针拔出时,他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竟混着半片指甲盖大小的青灰色药渣,散发着刺鼻的苦杏仁味。
“他们每月换一批人进井……”承渊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字字戳心,“让我们互相看对方穿龙袍……谁演得像,谁就能多活一个月……”他突然抓住林昭昭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节发白,“上个月有个和我长得像的,他们烧了他……可火里爬出来的,还是我……我不想被烧……”
“青禾!”顾廷远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杀伐的凛冽。
林昭昭转头时,正看见那抹青影贴着墙根溜到墙角的铜管监听口,身形灵巧,像只偷油的猫。
青禾从袖中摸出竹哨,凑到唇边吹了三声短音,又拖长一声——正是地宫巡更的暗号,短促而尖锐。
不过片刻,左侧甬道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像蛇在游走。两个影替举着火把冲了出来,刀光在火光里泛着幽蓝,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静心露!”顾廷远低喝,声音冷得像冰。
林昭昭这才注意到,他方才退到石柱后时,悄悄在地面洒了一圈透明液体,无色无味,像层薄霜。
影替的脚尖刚踩上去,地面突然腾起白雾,寒气扑面。两人脚底一滑,重心不稳,同时摔进旁边的火道。
火道里本就堆着未燃尽的柴薪,浸满火油。这一摔,火星子噼啪溅起,烈焰冲天。惨叫声瞬间被火舌吞没,只余下皮肉烧焦的糊味,呛得人头皮发麻。
“走!”顾廷远扯过林昭昭的胳膊,力道沉稳,众人借机退到井口平台,背靠石壁,暂得喘息。
井壁泛着青灰色,湿漉漉的,凑近了看,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抓痕,纵横交错,像无数双手在黑暗里挣扎攀爬过,指甲抠出的血痕渗进石纹,凝成褐黑色的疤。
陈德全弯腰扯下一个影替的面具,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目普通,扔在人堆里都认不出。可当他掀起对方后颈的衣领时,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壬子·内影·柒……”陈德全的手指在那排极小的烙印上颤抖,指尖抖得握不住面具,“这是当年李娘娘亲训的七名贴身内侍影卫!”他抬头看向林昭昭,眼角的皱纹里泛着水光,老泪纵横,“娘娘临盆那晚,他们本该守在产房外……可第二日就全不见了,原来韩琦早把他们变成了死士!变成了杀主子的刀!”
“叔公……”林昭昭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喘不过气。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小心穿玄色劲装的影子”,原来那些影子,竟是李氏最信任的人,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咳……”顾廷明突然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一口血喷在青石板上,红得刺目。
林昭昭这才发现,他左肩插着半把短刀,刀刃没入肩胛,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晕开大片暗红,像绽开的血花。
他倚着井壁,脸色惨白如纸,视线突然定在井壁某处,伸手抹了把浮灰,指尖擦过石面,露出刻痕——“嗣君当立,血胤归正”八个字赫然显现,字迹被刀刻进石里,入石三分,边缘还凝着褐色的血渍,像干涸的泪。
“井底……有双生子……”顾廷明的声音越来越弱,气若游丝,他抓住顾廷远的手腕,指腹全是血,黏腻湿滑,“他们烧了一个……可活下来的……还是不像……韩琦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话音未落,他的头一歪,昏了过去,身子软倒在地。
井下突然传来“咔啦”一声,像是铁链拖地的声响,沉闷而滞涩,在空寂的地宫回荡。
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铁锈的腥气,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黑暗深处缓缓升上来,带着二十年的怨毒与恨。
林昭昭摸向腰间的银针,指尖冰凉,银针泛着冷光。顾廷远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杀气凛然。青禾握紧竹哨,唇瓣抿成一条线。陈德全颤抖着摸出怀里的李氏旧帕,帕角绣着半朵残莲,在风里微微发抖——
铁链声突然止住了。
井口的风突然变凉,带着地底的阴寒,吹得众人后颈发寒,汗毛倒竖。
林昭昭抬头时,正看见井壁的阴影里,一截锈迹斑斑的铁笼缓缓升起,笼栅上挂着碎布片,是龙袍的料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招魂的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