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的脚步在养心殿门前顿住,靴底碾过青砖缝里的青苔,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檐角铜铃又轻响一声,脆生生的,像根细针挑破夜色的静谧,惊得廊下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窜进夜空。
她垂眸盯着青砖缝里的月光,银辉细碎如霜。余光瞥见廊下香炉里飘出的青烟——那烟缕本该是笔直向上的,此刻却诡异地打着旋儿,在风里拧成小蛇的形状,幽幽缠上殿门的铜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青禾。”她用手语比了个“香”的动作,指尖在鼻前轻点两下,眼神锐利如刀。
青禾绕到殿后的身影刚隐入阴影,林昭昭已抬起袖口掩住半张脸,装作巡查的小太监踉跄着靠近香炉。她的鞋尖故意踢到廊柱,“哎哟”一声蹲下,身子晃了晃,指尖趁机刮过香炉边缘——残灰混着半粒未燃尽的香屑粘在指甲缝里,凉丝丝的,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甜得发冲,像腐肉上浇了蜜。
“这味儿...”她垂着头,喉结动了动,胃里一阵翻涌。
记忆里顾廷远曾说过,西域方士常用曼陀罗混着鲛绡香制迷魂散,可这味道比那更甜,甜得发腻,像浸了血的蜜饯,闻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昭昭!”
青禾的低唤从殿后传来,尾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惊惶,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林昭昭迅速起身,袖中残灰已被卷进帕子,攥得死紧。她绕到殿侧时正看见青禾蹲在地上,脸色发白,脚边躺着只毛色油亮的花斑猫——此刻那猫四爪蜷缩,瞳孔缩成细线,正对着空气发出呜咽般的低嚎,浑身毛发倒竖,像见了鬼。
“方才它还在追蝴蝶。”青禾指尖蘸了蘸地上的水洼,那是她方才用茶盏接的檐角露水,声音发颤,“我把香灰溶进去喂它,半刻钟就成这样了,疯疯癫癫的,像中了邪。”
林昭昭蹲下身,花斑猫突然跳起来抓向她的衣襟,利爪划破她的袖口,却在触到她袖中布片的瞬间浑身发抖,“喵”地一声惨叫,窜进草丛,再也不敢露面。
她掀开帕子,残灰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像撒了层金箔的毒药,闪着冷光。
“是‘噬忆香’。”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雪,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连烧三夜,人会把梦当现实,把现实当虚妄。韩琦要让陛下...自己‘梦’到写禅位诏,自己‘梦’到把江山拱手相让。”
青禾的手猛地攥紧帕角,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陛下被迷昏了头,把大宋江山送给韩贼?”
“找顾廷远。”林昭昭扯下鬓间银簪,簪尖在地上画了个箭头指向将军府方向,力道大得划破青砖,“他有醒神散,是当年西域高僧所赠,专克这种迷魂香。”
将军府演武场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凌乱,照得刀枪剑戟泛着寒光。
顾廷远捏着那方沾了香灰的帕子,指腹碾过暗金碎屑时突然收紧,帕子在他掌心皱成团,指节青筋暴起:“这香要配合晨露服下,药效才猛,三日之内,便能让人彻底疯魔,言听计从。”他抬眼时眼底寒芒乍现,像淬了冰的利刃,“陈铮,你今夜扮成张公公的徒弟,混进养心殿当值,务必换掉香炉里的香。”
“末将明白。”陈铮解下腰间玉佩塞进怀里,那是顾廷远特意给他的“宫牌”,能自由出入内廷,他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末将定把香炉里的香换了,再往陛下茶里加半钱醒神散,保陛下神智清明!”
“半钱?”林昭昭突然出声,眉头紧锁,“陛下体虚,常年饮安神汤调理,半钱够么?会不会压不住噬忆香的药性?”
顾廷远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腹擦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笃定:“够让他今夜...醒着做梦。韩琦想让他梦到禅位,我偏要让他梦到真相,梦到李氏的冤屈,梦到这二十年的血债。”
养心殿的烛火熬到三更时分突然明了些,跳跃的火光映得帐幔上的云纹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