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缩在梁上，屏住呼吸，看着那名穿内侍服的人摸向文书匣，动作轻捷，像只狸猫。他从怀里掏出朱笔，在承天序上重重添了一钩，钩得生硬，与原笔迹格格不入。
她给顾廷远使了个眼色，玄铁剑的寒光便抵住了那人后颈，快如闪电，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搜。顾廷远的声音像淬了冰，冷得刺骨。
亲卫从内侍怀里摸出蜡封密信，拆开时带落半片绢布——缠枝莲纹，和昨夜黑衣人身上的一样，是韩府的信物。信里写着：假面已备，待诏书毁，即以替身代帝亲颁新旨，废太弟，立韩氏傀儡，大事可成！
林昭昭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她想起昨夜镜中自己的脸，和仁宗七分相似的眉骨，右肩淡红的胎记——原来韩琦早就算到，若李氏的血脉出现，便用替身混淆视听，便用假帝乱了朝纲！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破绽不在脸，在灯。在那盏藏着李氏血衣的金灯里，在那团能映出血脉的幽蓝火焰里！
五更鼓响时，东宫的晨雾像团湿棉花，裹着寒意，漫过廊檐。
林昭昭站在廊下，看着那道仁宗的身影从甬道走来，步伐平稳，龙袍加身，冕旒垂落，遮住了脸。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他的脚步太轻了，轻得像踩在云里，而真仁宗因旧伤未愈，每走三步便要扶一下腰；他的呼吸太稳了，稳得像从未生过病，而真仁宗因幼时坠马伤了肺，说话总带着气音，咳得撕心裂肺。
陛下。她福身行礼，声音轻缓，目光扫过他衣领内侧——没有松烟墨渍。仁宗因眼疾每日点药，药汁混着松烟墨，总会在衣领染出浅灰的痕，洗不掉，擦不去，可这人的衣领白得刺眼，像新换的，干净得过分。
昭昭。假仁宗开口了，声音倒像极了，带着几分温和，朕来看看承渊。他伸手要摸李承渊的头，少年却缩到林昭昭身后，攥着并蒂莲帕的手在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他不认得这个人，这个人身上没有父皇的药味，只有一股刺鼻的香。
林昭昭退后半步，看向青禾，眼神笃定：点灯吧。
金灯被点燃的刹那，火苗噼啪炸响，腾起半尺高的火焰，映出李氏的虚影——这是她前日在灯油里掺了母亲的血，火一舔便现影，血脉共鸣，分毫不差。李氏的虚影眉眼温婉，正对着李承渊笑，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假仁宗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发白。他耳后浮出半圈油光——是鱼鳔胶黏的假面，被热气蒸软了，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的皮肤。
顾将军。林昭昭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
顾廷远的刀已出鞘三寸，寒光正对着假仁宗咽喉，刃锋映着金灯的光，亮得刺眼：你是谁？
假仁宗突然暴起，短匕从袖中滑出，直刺李承渊，动作狠戾，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林昭昭将盲诏扔进火里，火焰腾起时，李氏的虚影竟开口了，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血誓火验，非真凰不可近灯...
假仁宗被火光映得睁不开眼，踉跄跪地，面具啪地脱落——是张与仁宗九分相似的脸，左眉骨有道刀疤，狰狞可怖，和韩琦养的死士名册里的影三吻合。
影三？顾廷远冷笑，笑声里满是嘲讽，韩相养了你二十年，就为今天？就为做个替死鬼？
他养我......影三喘着气，嘴角渗出黑血，是早已服下的毒药，是为杀我。他的眼神里满是怨毒，毒在面具里......他从来没想过让我活......话音未落，便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窗外突然传来重物落地声，沉闷的响。
林昭昭转头，看见真仁宗扶着墙站在晨雾里，发冠歪着，半幅龙袍浸着血，是挣扎时被刺伤的。他手中攥着半块玉圭，上面的血渍还在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红：朕......听见灯响......他踉跄两步，差点栽进青禾怀里，声音嘶哑，灯还在，朕就得回来......朕不能让大宋的江山，毁在奸贼手里！
林昭昭摸出怀里的铜镜，镜面映出仁宗颈侧的朱砂痣——和她右肩的胎记，都是当年李氏亲手点的，形状一模一样，是血脉的印记。
她刚要说话，太医院的胡太医带着药箱冲了进来，气喘吁吁：陛下！臣奉命取太弟与陛下的血......他的目光扫过林昭昭，又顿住，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还有姑娘的血！
林昭昭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里还留着方才掐出的血痕，鲜红欲滴。
晨雾里，金灯的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成模糊的一团，温暖而坚定。
她忽然想起母亲遗书上的话，字迹清晰，刻在心底：血，会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