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钟声还在响。
每九息一响,低沉如脉搏,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又似某种被囚禁之魂的执念叩问,在观星台地基下盘旋不散。
林昭昭跪在观星台基的石砖上,双耳紧贴冰凉地面,发丝垂落,沾了夜露,湿冷的触感渗进头皮。她闭着眼,呼吸放至最轻,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怕惊扰了这地底沉眠三十余年的秘密。
“不是钟。”她忽然睁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声音微颤却清晰,穿透夜的寂静,“是人。”
顾廷远蹲下身,目光如刃扫过她苍白的脸,眉峰紧锁:“你说什么?”
“那是……求生的信号。”林昭昭坐直身子,指尖颤抖地指向东南角一道极细的石缝——金灯的光斜斜照去,一枚铜铃嵌在缝隙中,铃身无舌,却随着地底钟声微微震颤,泛出幽绿铜光,在夜色里格外诡异。
“铃不自鸣,因共振而动。有人在下面,每隔九息敲一次钟,证明他还活着。他在等,等一个能救他出去的人。”
风掠过台顶铜壶,滴答声与地底钟鸣交错,竟隐隐合拍,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青禾已绕台疾行一周,脚步轻快,此刻折返,压低声音,气息急促:“将军,东南侧夯土层松软,踩上去有空响,像是后来填实的,与周围地基格格不入。”
顾廷远眸色一沉,从怀中取出一叠薄如蝉翼的纸——硝棉纸,军中爆破用的秘物,遇火即燃,威力足以震裂石壁。他亲自裁出细条,沿着那处松软地基的缝隙一一塞入,动作沉稳如布阵,指尖利落,分毫不差。
“退后。”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火折子轻晃,一点幽蓝火苗跃出,触上硝棉纸的刹那,无声燃烧,青烟袅袅。
数息之后——
“轰!”
闷响如雷,地面微颤,石砖裂开一道尺许宽的缺口,尘土簌簌落下,露出下方黑黢黢的石阶,蜿蜒向下,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陈年土腥与铁锈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决绝。顾廷远率先提灯而入,身影挺拔如松,林昭昭紧随其后,掌心攥紧银簪,青禾断后,悄然掩上背后松动的石板,动作一气呵成,不留痕迹。
石阶陡峭,湿滑冰冷,每一步都像踏进时间的裂缝,带着岁月的厚重。越往下,空气越冷,灯影摇曳中,两侧石壁上浮现出斑驳壁画,色彩虽已暗淡,却依旧清晰可辨——画的是宫变之夜,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一名女子被拖出寝殿,发丝散乱,怀中紧抱一婴,眼神凄厉,而殿外,一道宰相袍服的身影立于高阶,袖手而望,嘴角噙着冷笑。
林昭昭脚步一滞,瞳孔骤缩。
那是李氏,她的母亲。
她母亲的侍卫——她的父亲——正跪在阶前,颈血喷涌,染红了石阶,手中还握着半块染血的玉佩,玉佩上刻着并蒂莲纹,是父母的定情信物。
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血腥味,指尖掐入掌心,逼出尖锐的痛。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前行,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尽头是一间密室,四壁无窗,密不透风。中央石台之上,置一青铜诏匣,古朴厚重,表面刻着两个大字——“永封”,字迹苍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两侧各有一孔:一为钥匙孔,形如残月,边缘光滑;一为眼状凹槽,深不见底,透着诡异。
青禾靠近细察,指尖轻抚孔洞边缘,眉头微蹙,声音凝重:“将军,需双验——钥开其锁,血认其主。缺一不可,否则机关必启。”
林昭昭没有犹豫。
她抽出袖中短刃,寒光一闪,在指尖一划,鲜血滴落,殷红刺眼,落入那眼状凹槽。
血未流下。
反而逆向上行,如活物般渗入青铜纹路,沿着龙形刻痕缓缓游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最终汇入匣顶一枚莲花印记——与她母亲遗物上的纹路,分毫不差,严丝合缝。
“是李氏之血……被认了。”她喃喃,声音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激动。
顾廷远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是他父亲日记中记载的“守诏之钥”,铜绿斑驳,却依旧锋利。插入残月孔中,手腕轻旋。
“咔。”
一声轻响,清脆利落。诏匣开启,发出沉闷的声响,尘封三十年的秘密,终于要重见天日。
就在匣盖掀开的瞬间——
一道黑影自顶疾扑而下!
机关人偶!通体铁铸,寒光闪闪,双目赤红,透着凶戾之气。手中短刀直取开匣者咽喉,速度快如闪电,带着致命的杀气。
顾廷远反应极快,侧身翻避,动作迅猛如豹。刀锋擦颈而过,带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反手一掌击碎人偶头颅,铁头落地,滚出半截焦黑的纸条,上书“诏伪则国乱”五字,字迹扭曲,透着威胁。
林昭昭已扑向诏匣,展开其中黄绢诏书,目光一扫,心头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仁宗非先帝亲子,乃宫女所出,李氏实为替身,欺瞒先皇,罪当诛族……”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她手指剧烈颤抖,黄绢诏书险些落地。
这内容……与母亲遗书中“仁宗乃李氏亲生,被狸猫换太子”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