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拧着秀气的眉头，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又略显急促的“哒哒”声。加完班已是深夜，偏偏赶上这场恼人的暴雨。她只想快点回到自己那个温暖干燥的小公寓，泡个热水澡，把这身湿气驱散。这条后巷是回小区的近道，虽然灯光昏暗环境脏乱，但胜在快捷。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铁锈的怪味突兀地钻进鼻腔。孙尚香脚步一顿，警觉地抬眼扫视前方。昏黄的灯光下，巷子深处的地上，似乎蜷缩着一团巨大的、深色的东西。
流浪汉？醉鬼？
她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警惕和厌烦。这个城市从不缺少流落街头的人，她并非铁石心肠，但深夜独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她握紧了伞柄，准备目不斜视地快步绕过去。
就在她即将靠近那团黑影时，那东西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刺破了雨声：
“夫……夫人……？”
那声音太奇怪了。虚弱到了极点，却又蕴含着一种火山爆发般的、近乎悲怆的激烈情感。仿佛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突然看到了绿洲的幻影。更诡异的是，那称呼——“夫人”？这都什么年代了？
孙尚香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凝神看去。
地上趴着一个男人。长发散乱地纠结在一起，沾满了污泥和枯叶。身上穿着……那是什么？破碎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麻布？样式古怪得像是从哪个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痛苦的喘息证明他还活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孙尚香的心沉了下去。不是普通的流浪汉或醉鬼，这人受了重伤！她迅速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男人身下晕开的、被雨水稀释成淡粉色的血迹。
报警！必须立刻报警！
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解锁，找到拨号界面，准备输入“110”。就在这时，地上那个毫无声息的男人，如同回光返照般，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那只沾满污泥、血迹斑斑的右手，猛地从身下探出，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攥住了她纤细的左脚踝！
“啊——！”孙尚香猝不及防，吓得惊叫出声，手机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进旁边的积水里，屏幕瞬间熄灭。一股冰冷、湿滑、带着铁锈味和泥土腥气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丝袜，清晰地印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放……放开！”她惊恐地低喊，下意识地用力挣扎，想把脚抽出来。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五指如同冰冷的钢箍，牢牢地锁住她的脚踝，纹丝不动。仿佛那是他在无边苦海中抓到的最后一根浮木。
“夫……人……”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她脚边，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执着和确认。这一次，孙尚香听得更真切了。那声音里，没有威胁，没有猥亵，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跨越了千山万水的……思念？和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绝望的狂喜？
这感觉太诡异了！一个满身是血、穿着古装、倒在肮脏后巷的陌生男人，死死抓住她的脚踝，用这种撕心裂肺的语气叫她“夫人”？
理智告诉她这很危险，很荒谬，应该立刻想办法摆脱他，捡起手机报警。但就在她低头，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那张仰起的、沾满污泥和血水的脸时，一股莫名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的心脏。
那张脸因为痛苦和失血而扭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散乱湿透的发丝缝隙里，那双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无法形容！
没有疯狂，没有猥琐，没有攻击性。
只有无尽的疲惫，深入骨髓的痛苦，濒临死亡的绝望……而在这一切之上，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光芒！仿佛穿越了无尽的黑暗和绝望，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救赎。那目光如此纯粹，如此炽热，如此……真实！里面蕴含的情感沉重得如同实质，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孙尚香的心上，让她瞬间忘记了挣扎，忘记了脚踝上冰冷的触感，甚至忘记了恐惧。
这眼神……绝不像是在演戏，更不像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能伪装出来的。
“尚……香……”男人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的气息。这两个字如同带着某种古老的、尘封的魔力，让孙尚香浑身一震。不是“夫人”，是她的名字！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虽然声音嘶哑变形，但那确确实实是“尚香”！
他是谁？！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巨大的疑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孙尚香。她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她的肩头，也打湿了她混乱的思绪。脚踝上的手依旧冰冷而有力，像一道沉重的枷锁，也像一个……来自深渊的求救信号。
手机在几步远的积水里，屏幕一片漆黑。报警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却迟迟无法转化为行动。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正在她眼前一点点地、不可挽回地黯淡下去。那沉重的、带着血沫的呼吸声，也越来越微弱。
“喂？喂！你醒醒！别睡！”孙尚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她顾不上脚踝被抓住的不适，俯下身，试图去拍打男人的脸，想让他保持清醒。
没有反应。那双刚刚还燃烧着惊人光芒的眼睛，此刻已经紧紧闭上。只有那只手，依旧死死地攥着她的脚踝，仿佛那是他灵魂在沉入黑暗前，留下的最后一丝执念。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男人脸上凝固的血污和泥泞，冲刷着他身上破碎的古旧衣袍。巷子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孙尚香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报警吗？还是……看着他在自己脚边无声无息地死去？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那声嘶哑的“尚香”，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理智在尖叫着危险和麻烦，但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直觉，却让她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开。
她看着那张在雨水中显得更加苍白、了无生气的陌生脸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只冰冷、肮脏却异常有力的手。那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虬结，指关节因为紧握而发白。
“真是……见了鬼了……”孙尚香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复杂，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认命。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血腥味涌入肺腑。她弯腰，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污水，尝试着去扳开那只紧握的手。然而，那手指如同钢铁铸就，纹丝不动。
“啧！”她放弃了，转而艰难地从湿透的手包里摸索出另一部备用的旧手机——幸好有备无患。屏幕亮起，她迅速拨打了120。
“喂？120吗？我这里……有个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地点是……”她快速报出这条后巷的位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上那个气息奄奄的“古人”。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仿佛已经在雨夜中响起，而她命运的轨迹，也在这一刻，因为这个从天而降、浑身是血、口口声声唤她“夫人”的奇怪男人，被彻底撞离了原有的轨道。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男人紧握她脚踝的手背上，也滴落在她骤然变得纷乱的心湖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