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和殿。
冬夜深沉，宫阙沉睡在一片冷色之下。殿外的铜鹤结了霜，月光映得它们的眼睛如同死鱼般空白。
崇祯帝独坐御榻，案前灯火幽微，黄绢奏折摊开在案，却一字未读。他的眼皮像被无形之手牵拽，渐渐沉入梦境。
梦里，太和殿化作一座金色的佛殿。大佛俯瞰，面容威严而空寂，莲座下涌起无数赤色的云。突然——佛身轰然裂开，断裂处流出浓黑的尘沙，像是千年古骨被生生碾碎。
从裂口中爬出一只金狐，毛色如灼日之焰，眼眸却是冰潭般的寒意。它跳至佛像腹前，低头啃咬佛脐——那声音既像咀嚼，也像叩钟，回响在殿宇每一根梁木上。
崇祯想怒喝，却发现自己立于佛像之上，双脚钉在莲花瓣间，动弹不得。金狐抬起头，唇角溢血，忽然张口吐出一个金色的“唵”字，飞入他的胸膛。
他猛然惊醒，殿内灯影如波，心口灼痛，掀开中衣，只见肋下浮现一个血红的“唵”字，皮肤微微鼓起，如烙铁方才离肉。
数日后，御医束手无策，称这红斑无脓无毒，却无法褪色。崇祯心中渐觉异样——他开始频繁听见佛号在耳边低诵，不论白日还是深夜，声调时如暮鼓，时如战鼓。
这一夜，他在御书房临窗而立，凝望宫墙之外的夜色。忽有一阵微风卷来檀香味，他看见一尊巨佛的影子覆在宫城之上，影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帝即佛体，佛即帝命。”
这声音如铁锤敲入心底，击得他周身血液发烫。自此，崇祯的目光开始变得凌厉，宫中人察觉他的脾气更急躁，圣旨常常在怒意未歇时发出。
不久，内务府送来一件极为怪异的龙袍——外观依旧是金龙盘绣，但内衬却由百余块旧佛袈裟缝成，每一块袈裟的布纹上，隐隐有经文与烧痕。侍臣不敢多言，唯唯称颂其“护体辟邪”。崇祯试穿时，只觉一阵热浪自皮肤渗入骨髓，心中隐有狂喜。
半月后，京城传来密报——北山孽云寺暗藏狐僧，持异法惑众。崇祯在金銮殿召集群臣，眉眼如刀：“佛为天下正道，若有妖狐亵渎佛法，便是乱我江山之根！朕奉天命护佛，必清此患！”
户部尚书试图谏言：“陛下，孽云寺历代供奉大悲像，从未有叛乱之迹，或可先遣僧使查证。”
崇祯冷笑：“佛法岂容侮慢？孽根不拔，何以镇国！”随即下旨调京营三十二营，编成僧兵，号称“金莲卫”，即日启程围剿孽云寺。
这三十二营僧兵皆由寺院青壮与武僧组成，腰悬戒刀，背负铁经盾，行军时齐诵《大悲咒》，声震京师。百姓或惊惧，或跪拜，有人甚至传言：这是佛门圣军，奉未来佛旨行化。
夜深，崇祯独对御案，手抚那“唵”字烙痕。殿外檐下的铜风铃被寒风吹动，叮咚如数珠滑落。
他听见心底那个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护佛，即护国。杀尽不信者，便是成佛。”
烛焰摇曳，映出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在暗处，那双眼仿佛并非属于人，而是某种高居云上的存在，冷漠、狂傲、不可一世。
金狐的影子，正伏在他的龙袍内衬，与那百衲袈裟的经文紧紧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步步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