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的炭火噼啪爆开，溅起的火星落在地上，烫出一个个黑色的小点。孙三手用铁钳拨弄着灰烬，露出底下暗红的炭火，映照著他脸上复杂的神情。慧明坐在对面，左眼的金色泪痕已经干涸，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如同贴了一片细小的金箔。
“你可知，佛为何要斩三尸？”孙三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陶罐，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撒在炭火上。粉末遇热，立刻腾起一股奇异的青烟，在空气中凝结成三个人影，很快又消散无踪。
慧明摇摇头，他在孽云寺的藏经阁里见过“斩三尸”的记载，却都是只言片语，语焉不详。只知道是一种高深的修行法门，能让人摒弃贪、嗔、痴，达到圆满境界。
“那都是骗人的鬼话。”孙三手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所谓斩三尸，不过是佛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剥离出去罢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如来当年修行，本就不是一心向佛。他也有野心，也有欲望，也想成为三界的主宰。”
青烟再次凝聚，这次形成了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僧人模样的人，坐在菩提树下，神情挣扎。他的体内，仿佛有三个影子在撕扯、争斗。
“如来修炼到关键时期，体内生出了三个强大的执念。”孙三手的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贪’于无上佛法，‘嗔’于异类存在，‘痴’于三界独尊。这三念越来越强，几乎要吞噬他的本体。”
他用铁钳指了指其中一个影子：“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将这三念剥离出去，化作三尸。这样一来，他就能以‘完美’的姿态成佛，接受众生的朝拜。”
青烟散去，火塘里的炭火依旧跳跃。慧明听得入了迷，他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如来，竟然也有这样的过往。
“那‘傲’魔……”慧明迟疑着开口，他隐约猜到了答案，却又不敢相信。
“‘傲’魔就是如来剥离的‘痴’念所化。”孙三手接过话头，语气肯定，“那是他对‘三界独尊’的极致渴望，是他最不愿承认，却又最根深蒂固的执念。”
他拿起地上的黄铜小秤，秤杆上的焦痕在火光下格外醒目：“如来以为把三尸剥离出去，就能高枕无忧。可他错了，这些执念源于他本身，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这‘傲’魔，更是与他心神相通。”
慧明恍然大悟，难怪“傲”魔会有与如来相似的眉眼，难怪自己的佛力越强，“傲”魔就越狂暴。原来这道魔念，本就是如来的一部分。
“如来成佛后，一直想彻底消灭这三尸，以绝后患。”孙三手继续说道，“可‘傲’魔与他同源，他既无法彻底消灭，又怕被别人知道这个秘密，动摇他的地位。于是，他就想了个办法，把‘傲’魔封印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慧明身上：“而你，就是他选中的封印容器。”
慧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如来借着六魔共生的契机，将‘傲’魔转移到你体内。”孙三手看出了他的失落，语气缓和了一些，“他以为这样就能永绝后患，既能监视‘傲’魔的动向，又能在必要时，通过你控制这道魔念。”
火塘里的炭火渐渐微弱下去，驿站里的温度也似乎降了几分。慧明沉默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幻境中那个长着翅膀的黑影，想起他那句“我是佛，亦是魔”，突然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如来想摆脱‘傲’魔，却不知‘傲’魔就是他自己。”慧明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孙三手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孙三手点点头：“所以，你体内的‘傲’魔，既是如来的执念，也是他的软肋。只要‘傲’魔存在一天，如来就无法真正圆满。”他看着慧明，眼神里带着一丝期许，“而你，或许就是打破这一切的关键。”
慧明抬起头，目光坚定。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仅要掌控体内的六魔念，还要面对如来这个强大的对手。但他不会退缩，既然命运让他成为了这个“容器”，他就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我该怎么做？”慧明问道，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
孙三手笑了笑，拿起骨笛，轻轻吹奏了一声。清越的笛音在驿站里回荡，仿佛能涤荡人心。“继续修炼‘善恶天平’，学会与‘傲’魔共存。”他说道，“当你能真正掌控这道魔念时，就是你揭开一切真相的时候。”
夜色渐深，火塘里的最后一点炭火也熄灭了。驿站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大地上。慧明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孙三手的话。他知道，前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体内的“傲”魔似乎也安静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慧明能感觉到，它在与自己的气息相互交融，仿佛在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或许，正如孙三手所说，他真的能与这道最顽固的魔念共存，甚至……掌控它。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一个光斑。慧明望着那个光斑，渐渐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又见到了那个长着翅膀的黑影，这次，黑影没有扑向他，而是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了他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