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里的污水漫过膝盖时，慧明终于明白“人间炼狱”四个字的重量。浑浊的水面漂着零散的头发与残破的衣物，偶尔有浮肿的手臂从水下浮起，指尖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像是临死前还在挣扎。孙三手走在前面，用骨笛拨开水面的杂物，笛身泛着的微光勉强照亮前方的路，却照不亮水道两侧墙壁上的血手印——那些手印大小不一，有孩童的，有老人的，层层叠叠，像幅绝望的壁画。
“屏住呼吸，前面就是出口。”孙三手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在出口的石板上敲了敲，确认没有士兵看守。他先翻身钻出水道，落在条狭窄的巷子里，巷口堆着几具盖着草席的尸体，草席下渗出的血已在地面凝成黑褐色的痂。确认安全后，他回头将慧明拉了出来。
刚站稳，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哐当”一声——是门板被踹开的巨响，紧接着是妇人的哭喊：“别碰我的孩子！求求你们，别碰他！”慧明的心脏骤然收紧，下意识往声音来源处跑，却被孙三手死死拽住。“别去！”他的声音里满是急色，“我们现在暴露，所有人都活不了！”
可妇人的哭喊很快变成凄厉的惨叫，随后是“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再之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慧明的左眼瞬间被猩红覆盖，体内的“嗔”魔像被点燃的炸药，顺着经脉疯狂窜动，佛帖碎片烫得她皮肤生疼，却再也压制不住那股毁灭的欲望。
“放开我！”慧明猛地挣脱孙三手的手，像头失控的野兽，朝着声音来源处冲去。她的僧袍无风自动，背后渐渐浮现出九条狐尾的虚影，尾尖的黑雾像毒蛇般吞吐，所过之处，地面的血痂竟开始冒烟。孙三手想追上去，却被突然出现的两名士兵拦住——他们听到动静，举着刀冲了过来，刀刃上还滴着新鲜的血。
“碍事！”孙三手的骨笛骤然响起，清越的笛音像道利刃，瞬间将两名士兵震晕。他不敢耽搁，立刻朝着慧明的方向追去，心中暗叫不好——慧明一旦被“嗔”魔完全控制，不仅会暴露身份，还会成为屠城士兵的目标。
慧明冲进那户人家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理智彻底崩塌：堂屋里，妇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刀，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里屋的方向；里屋的门被踹开，一名士兵正举着刀，要砍向缩在桌下的幼童。那孩子不过四五岁，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眼里满是恐惧，却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住手！”慧明的嘶吼带着魔性，九条狐尾猛地甩动，其中一条死死缠住士兵的脖颈。士兵手里的刀“哐当”落地，他挣扎着想要呼吸，脸却渐渐憋成紫色。“嗔”魔的声音在慧明脑海里疯狂嘶吼：“杀了他！杀了所有伤害孩子的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士兵的喉骨发出“咯吱”的脆响，眼看就要断气，慧明的狐尾却突然顿了顿——她看见士兵腰间挂着的银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与孽云寺后山孩子们戴的银锁一模一样。阿鸾曾经说过，每个孩子都该平安长大，都该戴着银锁，听着晨钟暮鼓过一辈子。
这瞬间的迟疑，让士兵抓住了机会。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慧明的胸口刺去。慧明来不及反应，眼看匕首就要刺中她，一道金芒突然闪过——是孙三手的金箍残片，及时挡在了她的胸前。“叮”的一声脆响，匕首被震飞，士兵也被金芒的冲击力掀倒在地。
“慧明！醒醒！”孙三手冲到她身边，一把按住她的肩膀，骨笛的尾端轻轻点在她的眉心，“你看看他，他只是个被‘杀’气熏疯的凡人，不是你的仇人！你杀了他，和那些屠城的恶魔有什么区别？”
骨笛的清凉顺着眉心渗入体内，慧明的意识渐渐清醒了些。她看着被狐尾缠住的士兵，对方眼里满是恐惧，像只待宰的羔羊。她又看了看缩在桌下的幼童，孩子正睁着大眼睛望着她，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仿佛不明白这个长着尾巴的和尚，为什么要救自己。
“我……”慧明的狐尾渐渐淡化，体内的“嗔”魔也安静了些，可左眼的猩红还未褪去，“我只是想保护他。”
“保护他，不是杀了所有人。”孙三手的声音柔和了些，他将幼童从桌下抱出来，用布巾擦了擦孩子脸上的灰尘，“我们带他一起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就在这时，慧明的狐尾不小心扫过旁边的土墙。“哗啦”一声，墙上的一块墙砖被震落，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半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纹路像极了佛帖碎片的纹路，却又多了几分诡异的扭曲，仿佛被魔念啃噬过，边角还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凑近闻，竟有弥勒佛童子送的“法旨”上特有的檀香。
“这是……”慧明拿起符纸，指尖刚触到符面，符纸就突然发烫，与她腰间的佛帖碎片产生强烈的共鸣。碎片的光芒透过僧袍映出来，与符纸的纹路相互呼应，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是火焰山陨坑莲台的轮廓，只是莲台中央多了个模糊的黑影，像个人影，又像个怪物。
孙三手凑过来，看着符纸上的图案，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这符纸是用佛帖碎片的边角料做的，上面的檀香是兜率宫特有的，一定和弥勒佛有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暗格的深处，“有人故意把它藏在这里，像是在等我们发现。”
“是那个戴斗笠的黑影吗？”慧明想起之前在城外看到的黑影，对方似乎一直盯着城楼上的佛帖碎片，又在暗中观察他们。
“有可能。”孙三手将符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慧明的僧袍内衬，“不管是谁藏的，这符纸一定是找到佛帖碎片的关键。我们现在得赶紧离开这里，士兵的动静很快会引来更多人。”
他抱着幼童，示意慧明跟在他身后。慧明最后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妇人，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会找到佛帖碎片，一定会揭开真相，不让更多人像她一样死去。
刚走出巷子，慧明就感觉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悄悄回头，看见不远处的屋顶上，站着那个戴竹编斗笠的黑影。对方依旧把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双眼睛，正盯着她手里的符纸，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黑影似乎察觉到慧明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屋顶的阴影里，只留下一片晃动的瓦片。慧明愣住了，不明白黑影的用意，却隐隐觉得，对方或许不是敌人，甚至在暗中帮助他们。
“别愣着了，快走！”孙三手的声音传来，他已经抱着幼童走到了巷子口，“我们得找个隐蔽的地方，先安置好这个孩子，再想办法拿到城楼上的佛帖碎片。”
慧明回过神，跟着孙三手往前走。她摸了摸内衬里的符纸和金箍残片，感觉它们都在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身后的凤翔府还在燃烧，士兵的嘶吼声、百姓的哭泣声此起彼伏，可她的心里却多了一份坚定——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不管“嗔”魔有多难控制，她都要走下去，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活着的孩子，也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正义。
夜色越来越浓，慧明的狐尾彻底消失，可左眼的猩红还未完全褪去。她知道，这场与“嗔”魔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凤翔府的佛帖碎片，也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等着她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