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片带着露水的赤蕊花瓣。
那花瓣比墨点的身体大上三倍,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花粉,此刻正被水流推着打转。
墨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轻盈的东西,或许能浮起来。
它猛地松开勾住菌丝的节肢,逆着水流扑向花瓣,颚部死死咬住边缘的褶皱。
花瓣果然没有下沉。
当它随着花瓣漂出蚁穴时,墨点回望了一眼曾经的家园:
腐朽的橡叶被冲得四分五裂,原本纵横交错的蚁道成了泥泞的沟壑,
几只幸存的同类正抱着断枝挣扎,触角传来的波动里只剩绝望。
“渺小者的生存,需借万物之力。”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墨点的意识里。
它低头看向自己咬住的花瓣,晨露顺着花瓣的纹路滑落,在边缘聚成细小的水珠。
就在这时,它的颚部触到一点异样——花瓣褶皱里,
嵌着一粒比沙砾还小的、泛着淡金色微光的东西。
那东西触手微凉,表面似乎有细碎的纹路在流转,像极了它曾在叶隙见过的“天光”。
没有思考的时间,甚至来不及分辨是什么,
墨点凭着一种莫名的本能,用颚部将那粒微光裹了进去,藏在嗉囊最深处。
雨还在下。
墨点趴在花瓣上,随着水流缓缓漂向未知的地方。
浑浊的水幕渐渐变得清澈,
它能看见水下掠过的、带着细鳞的小虫,也能看见头顶不断落下的、连成线的“雨珠”。
当花瓣被一根细草拦住时,墨点终于得以喘息,复眼望向远方。
雨幕尽头,立着几株“参天巨木”。
它们的躯干粗壮得望不到边际,深绿的叶片如垂天之云,将更高处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墨点知道,那是平日里需要整个蚁群跋涉半日才能绕完一圈的灌木,
可此刻隔着雨帘望去,竟生出一种需要仰望的巍峨感。
“叶子上面有别的东西,灌木上面呢?”
“巨木的尽头,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在意识里翻腾,嗉囊深处的那粒星尘砂忽然微微发烫,
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顺着颚部蔓延至全身。
墨点的复眼映着雨幕中的“巨木”,第一次,一个超越“活下去”的念头破土而出——
它想爬上去看看。
想知道这片被同类视为“天”的腐叶之上,
那株被自己称作“巨木”的灌木之上,是否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想看看那些层层叠叠的“天”,究竟能不能被自己这只蝼蚁,一步一步,踏碎在脚下。
花瓣在水流中轻轻摇晃,载着这只怀藏星砂、心向高天的蚂蚁,朝着灌木的方向漂去。
雨珠落在花瓣上的声音,像极了某种远古的鼓点,
敲打着一个属于蝼蚁的、刚刚萌芽的宏大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