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拂过雷诺那尚显稚嫩,却已写满沧桑的脸庞。他没有立刻远遁,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他的精神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被投向身后的巨网,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从火海废墟中挣扎而出的光点。
是艾莉娅。
她的光芒,在精神感知的世界里,与那些卫兵和骑士狂暴、驳杂的圣光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内敛、纯净、宛如月华般柔韧的光辉。此刻,这道光辉虽然因为受伤和力竭而显得有些黯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令人心悸的执拗,死死地锁定着他的方位。
她竟然一个人追了上来。
雷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名状的弧度。那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猎人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玩味。他很清楚,以艾莉娅此刻的状态,追上自己无异于痴人说梦。但他同样清楚,这种被锁定的感觉,像一根扎在灵魂深处的芒刺,让他无法彻底安心。
他转过身,开始奔跑。没有选择直线逃离,而是如同林间最狡猾的狐狸,在荒野上画出了一道道毫无规律的弧线。他要先确认一件事:这种追踪,究竟是依靠某种圣物,还是源于她本身。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无论他如何利用地形,如何用【谎言欺诈】天赋收敛自身气息,那道精神层面的锁定感,始终如影随形,从未有过丝毫的偏离。这与之前安德烈依靠“真实之眼”的追踪方式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更加本质的、近乎本能的共鸣。他体内那暴虐、黑暗的龙血气息,与艾莉娅那纯净到极致的圣光灵魂,仿佛构成了某种天地间最原始的、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的两极。她,就像是专门为克制他而生的“道标”。
“真是有趣。”
雷诺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他非但没有感到烦躁,反而生出了一股戏谑的念头。他停下脚步,割破了自己的指尖,将几滴散发着淡淡金色光泽的龙血,滴在了一头正在草丛中拱食的、体型硕大的野猪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闪,跃上了一块数十米高的巨岩,将自身气息彻底隐匿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
那头被龙血沾染的野猪,仿佛被注入了什么狂暴的激素,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发出一声嘶吼,开始在荒野上疯狂地横冲直撞。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艾莉娅的身影出现在了野猪肆虐的区域。她显然也将那头狂暴的野猪,当成了追踪的目标。她捂着受伤的左臂,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脚步依旧坚定。她试图用圣光去安抚那头野猪,结果却像是火上浇油,让野猪变得更加狂暴,掉头就朝她冲了过来。
月光下,一场圣女与疯猪的追逐战滑稽上演。艾莉娅躲闪的动作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狼狈,纯白的祭司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让她看上去不再那么高不可攀,反而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雷诺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看着她在月下徒劳地奔波,看着她气喘吁吁地躲避着野猪的冲撞,心中竟升起了一丝许久未曾有过的、黑暗而扭曲的快感。这快感驱散了些许献祭父亲带来的空虚,让他那颗日渐冰冷的心,感到了一丝虚假的“温暖”。
他第一次遇到了一个如此“有趣”的对手。这不再是单纯的你死我活,更像是一场意志与耐力的较量,一场不对等的、充满黑色幽默的博弈。这短暂的追逐,让他暂时忘却了仇恨的沉重,只剩下纯粹的、猫戏老鼠般的掌控感。
然而,就在他享受着这份掌控感时,脑海深处,一幅尘封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闪现出来。
那是他十岁的时候,一个同样月色皎洁的夜晚。父亲雷蒙德·阿诺带着他,在家族的专属猎场里,追踪一头狡猾的影豹。
“记住,雷诺。”父亲宽厚的手掌按在他的头顶,声音沉稳而有力,“一个优秀的猎人,不仅要有力量和速度,更要有耐心。你要学会理解你的猎物,感受它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感受它的恐惧。当你能将它的恐惧都玩弄于股掌之间时,胜利就唾手可得了。”
那时的父亲,眼神里满是骄傲与期许。那时的月光,温暖得如同母亲的怀抱。
温暖的回忆,在此刻,却像一根烧红的毒刺,狠狠扎进了雷诺的灵魂深处。那份早已被他献祭、本不该再出现的情感波动,让他那双金色的竖瞳,瞬间冰冷下来。
游戏该结束了。
他从巨岩上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他不能再被这个女人拖住,大审判官随时可能改变路线追来。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