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西,雷府。
曾经象征着赫赫武勋的“镇西将军府”牌匾,早已被摘下,只留下两个光秃秃的挂钩,在晨风中微微摇晃,诉说着主人的落魄。
府内,更是萧瑟得厉害。
庭院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朱红的廊柱,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心。
一个魁梧的身影,正躺在倒塌的石狮子旁,怀里抱着一个空酒坛,烂醉如泥。
他衣衫不整,满脸虬髯,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心死的气息。
他就是雷烈。
曾经在北境战场上,仅凭名号就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虎将。
如今,却是一个被拔了牙、折了爪,连儿子都惨死狱中的废人。
“将军……喝点粥吧,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王贲,端着一碗稀粥,小心翼翼地劝道。他的脸上,刻满了风霜与忠诚。
雷烈没有反应,仿佛已经死了。
旁边,另一个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人,李信,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渗出鲜血。
“都是那赵家父子!颠倒黑白,陷害忠良!将军,我们就是死,也要拉他们垫背!”
王贲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悲凉:“信儿,别说了。赵德如今势大,手握郡守大权,我们……拿什么去斗?”
无力感,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这座破败的府邸,连同里面所有不甘的灵魂,都牢牢罩住。
他们对赵家的恨,深入骨髓。
可这恨,却只能化作每日借酒浇愁的烈酒,灼烧着自己,却伤不到敌人分毫。
就在这时,府邸那扇几乎要散架的大门,被人“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黑衣少年,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他黑发、黑靴,神情慵懒,像是来邻居家串门的闲人,与此地的肃杀与破败,格格不入。
王贲和李信瞬间警惕起来,将雷烈护在身后。
“你是什么人!”李信厉声喝道。
来人正是刃无命。
他没有理会李信的质问,只是环顾了一下这杂草丛生的院子,像是挑剔商品一样,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一张还算完整的石凳上。
他径直走过去,用袖子拂了拂上面的灰尘。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坐了下来。
他甚至还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能靠着柱子的角度。
“我叫惰神。”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路过此地,有些困了。”
“打算睡个……回笼觉。”
此言一出,王贲和李信都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刺客,仇家,官府的探子……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一个跑上门来,宣称要睡觉的疯子。
“你TMD耍我们!”
李信怒火中烧,正要上前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揪起来。
烂醉如泥的雷烈,却忽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混沌的目光,落在了刃无命的身上。
“惰……神?”
他低声呢喃,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
刃无命没有再说话。
他真的闭上了眼睛。
呼吸,迅速变得均匀而绵长。
在这剑拔弩张,满是仇恨与绝望的院子里,他竟然真的就这么……开始睡觉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信气得浑身发抖,却被王贲死死拉住。
雷烈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衣少年。
他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这家伙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元力波动,就像一个普通人。
可那份泰然自若,那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姿态,却又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一阵心悸。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刃无命的嘴唇,开始微微蠕动。
他像是陷入了梦魇,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呓语。
“……崇明七年,秋。玄铁甲三百套,出关,经黑风道,入账银……三万七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