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深渊名副其实。
这里没有光，或者说，光在这里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只留下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混杂着硫磺和某种古老尘土的怪味，吸进肺里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脚下是松脆易碎的黑色砂石，偶尔会踩到不知名生物的骨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楚炎独自一人行走在这片绝地，黑色的劲装几乎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柄刻满符文的匕首，偶尔会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幽光。他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剑眉之下，那双曾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此刻沉淀了更多的沉静与内敛。
进入深渊已不知时日，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模糊。周围并非空无一物，扭曲的、仿佛由阴影和怨念构成的深渊魔物潜伏在岩石的缝隙、干涸的河床深处，它们对生灵的气息有着病态的渴望。低沉的嘶吼，窃窃的私语，从未停歇，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心神，试图将人拖入疯狂。
“左侧，岩壁阴影，三只。”一个冰冷、不带丝毫情感波动的声音直接在楚炎脑海中响起。是冷轩。这位神秘的刺客如同他的影子，始终游弋在楚炎感知范围的边缘，负责警戒最危险的突袭。他很少现身，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楚炎脚步未停，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他左手微抬，指尖萦绕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灰败气流——腐朽之力。下一刻，他身旁地面上几具刚刚被击杀的、形似鬣狗却长着骨翼的魔物残骸猛地抽搐起来，血肉迅速干瘪风化，森白的骨骼却咔咔作响，重新拼接组合，眨眼间化作三具手持骨刃的骷髅战士。
骷髅眼窝中燃起幽绿的魂火，无声无息地扑向左侧岩壁。阴影中顿时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和短促的尖啸，很快便归于沉寂。三具骷髅摇摇晃晃地走回楚炎身后，骨骼上沾染着腐蚀性的黑色粘液，沉默地加入到他身后那支规模不大，却散发着浓郁死寂之气的亡灵队列中。
这支“随从”队伍成分复杂，有刚刚转化的深渊骨犬，有身形高大的无头岩石魔像（被楚炎以腐朽之力侵蚀核心后强行控制），甚至还有几缕不断扭曲、发出哀嚎的半透明怨灵，环绕在队伍周围。它们都是楚炎一路行来的“战利品”，也是应对这无尽凶险的消耗品。
“前方地势下沉，有强烈的灵魂怨念淤积，小心幻象。”楚炎在心中默念，这是通过灵魂共鸣天赋感知到的信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精神深处因持续使用天赋和抵御深渊侵蚀而产生的刺痛感。
越往深处走，压力越大。不仅仅是来自魔物的攻击，更在于一种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耳边的呓语越来越清晰，有时甚至会化作他记忆中熟悉的声音——父母的呼唤，苏瑶带着哭腔的质问，还有那些追杀者们恶毒的诅咒。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是深渊挖掘他内心弱点制造的把戏，但每一次分辨和抵抗，都消耗着他大量的心力。
“休息片刻。”楚炎在一处相对背风、由几根巨大倾颓石柱构成的角落里停下，下达了指令。骷髅和魔像自动散开，组成一个简陋的防御圈，怨灵则飘向更高处警戒。
他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坐下，从储物道具中取出一块干粮，机械地咀嚼着。味道谈不上，只是为了补充体力。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苏瑶温柔的笑脸，以及她递过来那些精心准备、还带着温度的食物的情景。那时，他虽背负着父母双亡的伤痛和世人的冷眼，但至少身边还有一丝暖意。
而现在……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软弱的思绪抛开。从死灵法师身份暴露，被全城追杀，被迫与苏瑶决裂（他至今仍记得她当时眼中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最终背过身去时决绝的背影），再到孤身闯入这绝地，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支撑他的，除了求生的本能，便是那股不甘——不甘心被如此定义，不甘心就此沉沦，更不甘心那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可能与死灵法师职业相关的真相被永远埋葬。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但本质却异常古老、精纯的死亡气息，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强大的灵魂感知中激起了一圈涟漪。
楚炎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有发现？”冷轩的声音立刻响起。
“嗯，一种……呼唤。”楚炎微微闭目，全力催动灵魂共鸣天赋，仔细甄别着那股波动的来源和性质。与周围那些充满混乱、暴虐的深渊死气不同，这股气息虽然同样代表着终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秩序”感，沉静、深邃，仿佛亘古如此。
他循着那微妙的指引，改变方向，朝着感知中的源头走去。冷轩无声无息地跟上，隐匿在阴影中。
路途变得愈发艰难。地面开始渗出粘稠的、具有强腐蚀性的黑色沼泽，空气中飘荡着彩色的、蕴含剧毒的瘴气。魔物的袭击频率和强度也陡然提升，甚至出现了一些能够直接攻击灵魂的诡异存在。楚炎身后的亡灵随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员，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不断转化沿途的新鲜尸体进行补充，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前方。
终于，在突破了一群能够喷射精神尖刺的飞蛾状魔物的围攻后，他们抵达了一处奇异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的中央，并非预想中的岩石或熔岩，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漆黑如墨的水域。水面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纹，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镜面，倒映着洞窟顶部那些散发着惨淡微光的苔藓，显得无比诡异。而那股精纯的死亡气息，正是从这片黑水的深处散发出来。
“冥河支流……”楚炎低语，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即使在死灵法师传承的零星记载中，这也属于极度危险的禁忌之地，传闻中洗涤灵魂、通往死者国度的河流。
在水域的边缘，靠近他们所在岸边的不远处，赫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苍白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坛。祭坛古老而破败，许多骨骼已经风化碎裂，但整体结构依然完整，上面雕刻着早已失传的、属于死灵法术体系的古老符文。
而祭坛的顶端，一本以不知名黑色金属为封页、散发着淡淡灰芒的厚重典籍，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它没有任何支撑，就那样违背常理地漂浮着，书页无风自动，缓缓翻动，每一次翻页，都似乎引动着周围死亡能量的潮汐。
“死灵法典……”楚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腐朽之力，以及灵魂深处与之共鸣的无数灵魂碎片，都在因为那本法典的存在而欢呼、战栗。
然而，通往祭坛的道路并非坦途。在那座骸骨祭坛与岸边之间，横亘着近百米宽的漆黑水面。而在那如镜般的水面下，隐约可见无数扭曲、肿胀、苍白的影子在无声地蠕动。那是沉沦于冥河之水中的亡魂，它们带着对一切生者的极致怨恨，被法典的气息吸引，永恒地徘徊于此。
仅仅是靠近岸边，一股冰寒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恶意便扑面而来。耳边那些一直存在的深渊呓语，在这一刻陡然放大了无数倍，化作亿万亡魂歇斯底里的哀嚎与诅咒，疯狂地冲击着楚炎的意志防线。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额角青筋隐现。灵魂共鸣天赋在此刻变成了一把双刃剑，让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法典的呼唤，也让他更深刻地承受着这无边怨念的侵蚀。
“很强的灵魂冲击，水下有东西。”冷轩的身影在楚炎身旁不远处浮现，他紧握着匕首，面具下的眼神无比凝重。“直接过去，会被它们拖下去，成为它们的一员。”
楚炎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祭坛顶端的法典，眼中闪烁着挣扎。诱惑近在咫尺，但危险也远超预期。强行渡水，不仅要面对无数水鬼亡魂的撕扯，还要分心抵御直击灵魂的怨念冲击，成功率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