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穿着睡衣的“东西”缓缓转动着脖子,叶重清晰地看到了那半边相对还算完整的脸。
皮肤灰败,如同被水浸泡过久的纸浆,一只眼睛像破裂的腐烂葡萄,眼球浑浊不堪,但另一只眼眶里赫然插着半块车窗碎玻璃,折射出浑浊的光芒。
然而那鼻子的轮廓,那微微抽搐的嘴角……
胃里仅存的那点压缩饼干混合着强烈的胆汁味道猛地涌上来,他死死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
铁锈味瞬间充斥口腔,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冰冷的手指深深掐进冰冷的门框,脆弱的木屑刺进指缝,他也毫无感觉。视线死死锁住那个在污浊水坑边漫无目的移动的蓝色格子睡衣身影,那个曾代表着一个鲜活生命、一个熟悉声音、无数共同记忆的存在。林子的笑声,毕业时勾着他肩膀说的醉话,妞妞骑在林子脖子上时清脆的咯咯笑声……所有画面纷至沓来,又在眼前这张腐烂面孔的冲击下片片碎裂。喉咙口一阵腥甜翻涌,巨大的悲恸混合着灭顶的恶心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何时,那只穿蓝色睡衣的怪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了那张破碎的脸,空洞发白的眼球透过门缝的阴影,竟似乎向他藏身的方向停顿了一瞬!
叶重猛地向后缩,脊背撞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才惊觉自己差点暴露。
他死死压住几乎要冲出喉口的惊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炸开。
“走!”
陈薇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尖利的紧迫感,猛地抓住叶重冰冷僵硬的手腕,巨大的力气不容他拒绝。
她的脸在昏暗光线里只剩下一个苍白紧绷的轮廓。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片街区,拽着叶重退向楼梯深处的无尽黑暗。
叶重最后瞥了一眼那道缝隙外:穿着蓝色睡衣的腐烂身影依旧在缓缓游弋。
断裂的下水管道在头顶滴答漏水,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冰冷逼仄的隧道里被无限放大,显得那么刺耳。
手电光柱在前方仅能撕开不足十米的粘稠黑暗,照亮墙壁上湿滑的水痕和攀附其上的、某种灰暗颜色的菌类黏苔。
隧道深处不断传来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刮擦声,像钝器在水泥上反复拖动。每一次异样的声响都让陈薇紧绷的身体微微一僵,握着生锈消防斧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惨白。
这条废弃的地下管网,曾是城市骄傲的工程,此刻却是连接“巢穴”的关键通道。
两人在迷宫般的隧道里疾行,绕过积水潭和塌方形成的碎石堆。
潮湿、腐肉气息和下水道特有的氨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在一个巨大的环形阀门枢纽附近,叶重猛然停下脚步,手腕用力一拽,将陈薇拦在身后。
前方的黑暗中,几个佝偻的身影围着一只死去怪物的残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吮吸声——它们正在享用同类。
陈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短促的吸气。她迅速拧灭了手电,狭小的空间彻底沉入冰冷的死寂。
只有怪物贪婪撕咬和咀嚼的湿滑声音,刺耳地撕扯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叶重能清晰地感到陈薇抵在他背后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黑暗如同实质的压力。叶重屏住呼吸,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凝滞着,像被钉在冻土里。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鼓膜的声音,视野的余光里,陈薇苍白的脸颊在隧道深处投来的微弱天光下泛着水渍的暗光——那是汗还是泪,他已分辨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