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熊部落的使者几乎是逃出草部落领地的。
他不敢回头,背上针扎般的感觉是数百道从荆棘缝隙、残破寨墙后刺来的目光,冰冷黏稠,像涂了毒的骨刺。
来时还残存的部落矜持荡然无存,那些目光里浸透了太多的东西——家园被焚掠过的硝烟味,亲人尸骨堆叠的血腥气,三个多月日以继夜啃噬心灵的疲惫与仇恨。
风掠过耳畔,竟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身后那片苦难之地的悲鸣。
他紧握着那张承载着沉重“和约”的兽皮卷,上面象征巨熊部落“诚意”的粗糙符号在汗水里晕开。
此刻的沉甸,是无数条亡魂的重量。脚下的土地滚烫,是牺牲者的鲜血还未曾冷却。
他几乎是踉跄着奔向下一个山岗,直到攀上高处,回头望去——
夕阳如血,泼洒在广袤的平原上。
草部落核心区域那株巨大的藤蔓图腾“图卡”,披着一层朦胧却坚韧的碧绿光晕,如同沉默的守护巨人。
它的根系深深拥抱的土地,便是伤痕累累、但未被征服的信仰。
祭坛周围,人影忙碌却肃杀,一具具蒙着草席的躯体被小心翼翼地抬向更深处临时挖掘的墓地方向,妇孺压抑的啜泣在风中撕扯人心。
战场的边缘,被反复践踏的荆棘顽强地冒出些微新绿,但更多的,是被兽蹄踏碎、被利爪撕扯的残败枝条,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漆黑伤疤,烙印在大地之上。
图鲁站在祭坛边缘,高大的身形凝固如一尊伤痕累累的石像。
夕晖给他古铜色的脸庞镀上一层冷硬的暗金,额间的三叉戟图腾明灭不定。他死死攥着那根插在石缝中的沉重石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
“酋长…”铁角嘶哑的声音响起,他拖着一条深可见骨、被简单草草包扎的伤腿走来。
这位神牛部落曾经的酋长,脸上多了一道新添的、翻卷着血肉的爪痕,从眉骨斜贯至嘴角,将他原本尚存的一点豪气彻底撕碎,只剩下野兽般的悲怆和茫然。
他身上散发的不再是雷霆怒火的战意,而是被浸透骨髓后只剩下枯灰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怠。
铁角看着图鲁,又似乎透过图鲁望向祭坛后方那片刚刚堆起新土的阴翳之地——那里,有太多熟悉的名字被永远埋葬。
“就这样…让他们走了?带着空话…走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在喉咙上,挤出喑哑的质问。
图鲁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重如铁的视线掠过铁角惨烈的脸,最终落回到手中权杖顶端镶嵌的粗糙石晶上,那里面流动着微弱却坚定的藤蔓图腾之力。
权杖硌着掌心,那是权力的分量,是责任也是无数性命的托付。
磐石无声地递来一大块沾湿的兽皮,图鲁接过,狠狠抹了把脸。
冰冷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水渍混着汗血,沿着他紧绷的下颌流淌,分不清是水,还是滚烫却强抑的东西。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沉闷如同石碾碾过麦谷:“铁角,黑蹄呢?”
磐石眼神一黯:“在那边…数名字。”他指向墓地的方向。
图鲁点点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走向那片新土尚松软的区域,黑蹄果然跪在最前方,身边堆着散乱的骨片和尖锐的石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