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清河郡,广宗县,焦家庄。
这里曾是黄巾军与官军反复拉锯的战场,更是人公将军张梁殒命之地。如今战火虽熄,但留下的只有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曾经依附当地豪强焦氏的佃户村落,如今只剩下几十户劫后余生的老弱妇孺,蜷缩在临时搭建的茅草窝棚里,眼神空洞,如同惊弓之鸟。
王栓柱一家,在经历了驿道上的绝望挣扎后,阴差阳错,被溃散的黄巾裹挟到了这里。此刻,他正和几个同样无家可归的男人,在村口被烧毁的焦氏祠堂废墟上,费力地清理着砖石瓦砾。寒风卷着灰烬,迷得人睁不开眼。
“柱子哥,你说…这新来的官老爷…真能给咱们分地?”一个叫刘老蔫的汉子,停下手中的活计,哈着冻僵的手,眼中带着深深的怀疑。他祖辈都是焦家的佃户,见惯了官府的横征暴敛和豪强的巧取豪夺。
“谁知道呢…”王栓柱闷头搬起一块沉重的断梁,喘着粗气,“听说…不是原来的官了…是洛阳那个…冠军侯派来的…”他想起驿道上惊鸿一瞥的那面猩红披风,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穿着整洁青色布袍、头戴同色方巾的年轻人,在两名披甲郡兵的护卫下,走进了残破的村庄。为首一人,面容清秀,眼神明亮而温和,正是“安民使团”的成员,寒门学子——方子墨。
村民们如同受惊的鸟雀,纷纷躲回窝棚,只敢从破洞的草帘缝隙里偷偷张望。
方子墨看着眼前的惨状,鼻子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村中相对空旷处,拿出一个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清了清嗓子,用尽量清晰洪亮的声音喊道:
“焦家庄的父老乡亲们!不要害怕!我们是冠军侯府派来的安民使!奉侯爷钧旨,来帮大家重建家园,分田安身!”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村民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只有窝棚里传出压抑的哭泣声。
方子墨并不气馁,他继续喊道:“我知道大家受苦了!豪强欺压,战乱流离!但侯爷说了,从今往后,这土地,不再是老爷们的!是种田人的!焦氏作恶多端,坞堡被破,其田产一律收归官府!现在,就按人头,分给大家耕种!只要肯下力气,田地就是自己的!三年免税!只收十一之赋!”
“分田?!”“自己的地?!”“三年免税?!”窝棚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王栓柱手中的断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地?不用交七成、八成的地租?这…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方子墨示意随从打开一个木箱,露出里面金灿灿、颗粒饱满的稻谷:“大家看!这是侯爷从海外仙岛寻来的‘冠军穗’稻种!亩产至少是旧粮的三倍!耐寒好养活!开春,我们就教大家怎么种!”
他又指着旁边一辆牛车上卸下来的几件崭新农具:“这是新造的‘曲辕犁’,一个人一头牛,一天能犁三亩地!比老犁省力一半!这是‘耧车’,下种又快又匀!这些,官府都会平价租借给大家用!”
看着那从未见过的饱满稻种和精巧的农具,村民们眼中的恐惧和麻木渐渐被好奇和一丝微弱的光亮取代。王栓柱鼓起勇气,走出人群,声音颤抖地问:“官…官爷…这…这地…真能分给俺们?不骗人?”
方子墨看着王栓柱那张饱经风霜、带着卑微希冀的脸,郑重点头:“老伯,不骗人!冠军侯一言九鼎!我们这次来,就是带着田亩册和量具来的!从明天起,就丈量土地,登记造册!按户按口,公平分配!白纸黑字,盖上县衙大印和冠军侯府的印信!谁也夺不走!”
“爹!爹!我们有地了!有地了!”王栓柱的儿子狗儿,不知何时从窝棚里钻了出来,虽然还在咳嗽,小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红晕,扑到父亲怀里。
王栓柱紧紧抱住儿子,这个在驿道上濒临绝望都没有流泪的汉子,此刻却觉得眼眶发热,喉咙哽咽。他看着方子墨,看着那些金灿灿的稻种,看着那轻便的曲辕犁,又望了望废墟外那片被战火蹂躏过、却依旧辽阔的土地,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从心底涌遍全身。他猛地跪下,朝着洛阳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谢侯爷大恩!谢侯爷给活路啊!”
越来越多的村民走出窝棚,看着这一幕,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焦家庄这片浸透了血泪的焦土上,第一次响起了带着哭腔的、却充满生机的欢呼声。
兖州,东郡,濮阳县蒙学堂。
新搭建的茅草屋舍还散发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窗户糊着新制的、略显粗糙但透亮的“冠军纸”。屋内,二十几个年龄不一、穿着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挺直了小身板,坐在简陋的木凳上。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新奇、紧张,还有一丝对未知知识的敬畏。
讲台上,站着的并非皓首穷经的老夫子,而是一个同样年轻的寒门学子,名叫陈启,他是陈群的族弟,通过考课选拔,担任蒙学先生。他手中拿着一本崭新的《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陈启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他指着挂在土墙上的大幅识字挂图(同样是活字印刷品),上面画着苍茫的天地,标注着对应的文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孩子们稚嫩而认真的声音跟着朗读起来,虽然还有些磕绊,但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打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窗外,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村民。王栓柱的妻子李氏,抱着女儿,踮着脚尖往里看,看着儿子狗儿挺直腰板、大声念书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读书识字…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她的儿子,一个驿卒的儿子,竟然也能坐在学堂里,捧着书本,念着“天地玄黄”!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琅琅的读书声,穿透了冬日的寒风,在濮阳城外的乡村上空回荡。这声音,是墨香浸染的希望,是沃土萌发的新芽,更是寒门学子与升斗小民,在这被血火洗礼过的土地上,共同奏响的、迈向新生的第一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