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曲梁县城。
气氛肃杀。一队队披坚执锐的郡兵封锁了城门和主要街道。城中最气派的周氏大宅,已被郡兵团团围住。高大的朱漆大门被撞开,门楣上那块象征荣耀的“诗礼传家”金匾,被士兵粗暴地扯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周氏家主,那个曾经在黄巾刀下装死逃生的周扒皮,此刻面如死灰,被如狼似虎的兵士从内宅拖出,如同拖死狗一般。他肥胖的身体瘫软在地,锦袍上沾满泥土,口中兀自嘶喊着:“我乃士族!尔等安敢!我要见陈太守!我要告御状!”
李岩一身青色布袍,手持刘珩手令,在十名如同铁塔般、散发着凛冽杀气的虎卫护卫下,大步走到周扒皮面前。他脸上那道鞭痕尚未痊愈,此刻更显刚毅。
“周文礼!”李岩的声音响彻周府前庭,“隐匿田产三千七百亩!煽动佃户抗拒分田!指使恶仆假扮流民,殴打朝廷书吏!证据确凿!按《新田律》第三条、第五条、第七条,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家产全部籍没充公!即刻执行!”
“不——!”周扒皮发出绝望的哀嚎。
李岩看都不看他,目光扫过被士兵押解出来的、面无人色的周氏子弟和那些勾结周家的县吏,冷声道:“涉案人等,押回郡城,严加审讯!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周氏田产、浮财,即刻登记造册!三日内,按户按口,公平分予曲梁县无地少地之民!”
“李大人英明!”
“杀得好!周扒皮早就该死了!”
“侯爷万岁!”
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被压抑得太久,恐惧得太久!如今看到这作威作福的土皇帝轰然倒塌,看到那令人垂涎的肥沃土地即将分到自己名下,积压的怒火和狂喜瞬间爆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曲梁县。那些曾被周家恐吓、不敢认领田契的佃户们,纷纷涌向县衙,抢着登记画押。安民使团的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却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新制的、盖着县衙大印和冠军侯府朱红印章的田契,被郑重地交到一双双粗糙、颤抖的手中。许多人捧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当场嚎啕大哭。
曲梁县郊外,一片刚刚分到王栓柱名下的坡地上(他主动要求了离家稍远但更肥沃的坡地)。他正和儿子狗儿,笨拙而兴奋地试用着官府租借来的新式曲辕犁。铁犁入土,轻快省力,翻开的泥土散发着肥沃的气息。
“爹!这犁真好用!比咱家以前那破犁强多了!”狗儿扶着犁把,小脸上满是汗水,却兴奋地叫着。
“嗯!好用!”王栓柱扶着犁梢,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看着脚下翻开的、属于自家的黑油油的土地,咧开嘴笑了,笑容里是几十年未曾有过的踏实和希望。“开春…咱就种‘冠军穗’!狗儿,好好读书!等秋收…爹卖了粮,给你买新纸笔!”
兖州,昌邑城,“格物印坊”。
巨大的工棚内,蒸汽氤氲(利用地热和简单的水力装置加热保温池),弥漫着松烟墨和纸浆的独特气味。这里是活字印刷和“冠军纸”制造的核心基地之一。
一排排整齐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成千上万个烧制好的胶泥活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工匠们动作麻利,根据排版师傅的指示,飞快地从字架上拣出需要的字模,排列在平整的枣木字盘内,用竹签固定。字盘排满后,刷上特制的松烟墨汁。
另一边,巨大的抄纸池热气腾腾。工匠们熟练地用细密的竹帘在纸浆池中轻轻一荡,提起,一层薄薄的纸浆便均匀地附着在帘上。水沥干后,小心翼翼地揭下湿纸,一层层叠放在压榨板上。巨大的木质螺旋压榨机在畜力或水力的驱动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湿纸中的水分缓缓挤出。最后,成叠的湿纸被送入烘房,由地火龙提供的稳定热量慢慢烘干。
“快!再快点!《农桑辑要》第三版,鄄城那边催得紧!”工头大声吆喝着。
“老王!这批‘蒙学识字卡’的纸要厚实些,耐娃儿们摸!”
“知道了!用的是上好的楮皮浆!”
工匠们虽然忙碌,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在这里干活,工钱丰厚,三餐管饱,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自己手中诞生的每一张纸、每一本书,都将变成田间的良种、学堂的课本、百姓手中的田契!这份参与创造新天地的自豪感,是过去在世家作坊里做牛做马时从未体会过的。
一个年轻的学徒,正小心翼翼地用鬃刷将刚烘干的纸张边缘抚平。他拿起一张散发着墨香和纸香的崭新书页,看着上面清晰工整的字迹,忍不住低声念道:“…深耕易耨,粪多力勤,乃为良农…”他眼中闪烁着光芒。他本是流民,因识字被选入印坊,如今不仅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更能亲手制作这些教导农桑的宝书!他仿佛看到,这些纸张将飞向千村万落,点亮无数像他父母一样在土里刨食的农人的眼睛。
冀州,巨鹿郡,官稷指导点。
这里曾是黄巾血战的中心,如今却成了推广新农法的前沿。一片特意划出的官田旁,搭建着简易的草棚。草棚下,悬挂着大幅的、用“冠军纸”绘制、活字印刷的《“冠军穗”育秧插秧图解》、《新式农具使用图说》。
农稷院的年轻技正,苏禾,正卷着裤腿,赤脚站在冰冷的水田里,亲自示范如何用新法培育的秧苗进行插秧。他动作娴熟,一边插,一边高声讲解:“大家看!秧苗要浅插!行距株距要宽!这样通风透光,稻子才能长得壮!分蘖多!比你们以前那种密密匝匝的插法,一亩能多收几十斤!”
田埂上,围满了从附近各村赶来的老农和青壮。他们伸长了脖子,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发出惊叹和议论。
“啧啧,这秧苗真壮实!”
“这么宽?能行吗?地都空着,多可惜…”
“你懂啥!人家农稷院的大师傅说了,通风好,稻子才不生病!”
“苏技正!这‘曲辕犁’翻的地,是不是插起来也省劲?”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眯眼看着苏禾插下的那一排排整齐翠绿的秧苗。他种了一辈子地,是老把式。起初对这些年轻人带来的新东西嗤之以鼻,认为是瞎胡闹。但亲眼看到官田里用新法种下的冬小麦长势喜人,远超邻田,他动摇了。此刻看着苏禾那自信而专业的动作,看着秧苗入泥时那充满生机的姿态,老农磕了磕烟袋锅,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后生可畏啊…这世道…怕是真的要变了…”
旁边一个刚分到田地、名叫李大牛的壮实汉子,听得热血沸腾,大声道:“苏技正!俺信你!俺家的田,就按你这法子插!等秋收,让那些老顽固看看!”
苏禾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着田埂上一张张或期待、或怀疑、或兴奋的脸,看着远处焦家庄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看着官道上满载着新农具和印刷书籍的牛车缓缓驶向远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阳光洒在他年轻而沾满泥土的脸上,也洒在这片曾经饱受创伤、如今却焕发着勃勃生机的土地上。
墨香在学堂里弥漫,新绿在阡陌间铺展。活字印刷的书籍,承载着知识与希望,流向四方;高产的新粮种,扎根于被重新分配的土地,孕育着温饱与富足;精巧的新农具,解放着农人的筋骨,提升着大地的馈赠。寒门学子奔波于乡野,用知识和一颗赤诚之心,丈量着公平,点燃着希望。而千千万万如王栓柱、李大牛一般的普通百姓,正用他们布满老茧的双手,在这片被血火洗礼过的土地上,笨拙而坚定地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充满汗水与期盼的新生篇章。冠军侯的改革,如同强劲的春风,终于穿透了旧时代的坚冰,在底层最广袤的土壤里,扎下了改变命运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