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熄了。
最后一丝光,在小灯笼唇边凝成一抹极淡的笑后,彻底消散。
陆昭渊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只触到一片冰冷——她的身体已如秋叶般轻盈,体温骤降得不像活人。
他猛地弯腰要背她前行,可脚步刚动,怀中一空,整个人踉跄前扑。
她轻轻推开了他。
“灯不在手上,在心里。”
声音轻得像风掠过铜铃,却字字钉入陆昭渊的骨髓。
他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瘦小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隧道尽头。
那里矗立着一尊残破石像,头颅半塌,右手执尺,左掌托匣——正是天工坊世代供奉的“巧祖”化身,鲁班之灵。
小灯笼仰头望着它,仿佛认出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她将手中熄灭的纸灯恭恭敬敬置于像前,双手合十,闭目低语,似在祈愿,又似诀别。
刹那间,异变陡生。
她周身泛起幽蓝微光,肌肤如雪化灰,衣袂无风自动。
紧接着,整个人如燃尽的香灰般缓缓飘散,化作无数细碎的蓝色光点,如萤舞夜河,纷纷扬扬涌入两侧墙壁上锈迹斑斑的铜铃之中。
嗡——
一声低鸣自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沉睡千年的血脉被重新唤醒。
那些早已蒙尘的机关齿轮停止了转动,铁索垂落,闸门回缩。
整条匠漕故道仿佛活了过来,幽蓝色的纹路在石壁间蜿蜒亮起,如同经络复苏、气血奔涌。
而在前方,一道笔直通道轰然开启,裂缝深不见底,寒气裹挟着陈年血锈扑面而来。
陆昭渊跪倒在地,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身后,水婆子不知何时已盘坐于地,手中断裂的骨笛横于唇前。
她没再看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吹响了第一音。
《安魂谣》。
天工坊古曲,传说是为祭奠每一位死于机关之术的匠人而作。
旋律苍凉,不带杀伐,却比刀剑更刺人心腑。
每吹出一个音符,她鬓边便多一根白发,皮肤皲裂如枯树皮,气息愈发微弱。
但她不曾停歇,甚至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那是属于守桩人最后的使命完成了。
当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水婆子缓缓放下骨笛,整个人向前倾倒,伏在地上。
她的手仍保持着持笛的姿态,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陆昭渊咬牙起身,抹去眼角湿意,一步踏入那条幽蓝通道。
脚下石板突然塌陷。
他猝不及防跌入暗井,摔落在一堆枯骨之上。
腥腐之气扑鼻而来,耳边响起细微的滴水声,还有……低沉的鼓动,像是某种巨物在地下呼吸。
井中央立着一口青铜缸,高逾八尺,表面刻满扭曲符文,正不断渗出猩红雾气,如血丝般缠绕升腾。
他瞳孔骤缩——这是“血池井”的外围净化层!
专为吞噬闯入者生机所设,凡血肉之躯靠近,不出片刻便会干涸成尸。
他强忍恶心欲绕行,可脚刚迈出,井壁猛然裂开数十道缝隙,无数森白骨手从中伸出,死死扣住他的脚踝、手臂,拖拽之力竟不下千斤!
他奋力挣扎,竹棍脱手飞出,撞上井壁发出清脆响声,机关未启,已是绝境。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从上方跃下!
铁链横扫,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在青铜缸的符文阵眼上。
火星四溅,一声闷响如雷贯耳,符文瞬间黯淡,骨手动作迟滞。
那人落地翻滚,单膝跪地喘息,抬头时满脸血污,却是铁脊梁。
“我烧了账册。”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却亮得惊人,“也杀了东厂派来的监工。现在……我是叛徒了。”
他说完,扔来一把钥匙。
陆昭渊接住,入手冰凉沉重——竟是用人骨雕成,指节粗细,内藏微型机关簧片,隐约可见螺旋卡槽与触发凸齿,是典型的天工坊密锁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