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该走这一遭。
他轻轻抚过小灯笼的脸颊,触手冰凉。
“娘说过,疼得厉害时,有人替你喊出来,就不那么痛了。”他低声说,“现在,轮到我替她喊了。”
说罢,他背着小灯笼,一步步走向塔内螺旋阶。
铁心兰猛地伸手拦住他:“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陆昭渊停下,回头一笑,嘴角渗出血丝。
“所以我才必须去。”陆昭渊没有回头。
铁心兰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她望着那个佝偻却决绝的背影一步步踏入铜塔幽深的螺旋阶,仿佛走进一张巨兽缓缓张开的咽喉。
风忽然止了,连沙粒都不再跳动,整座灯骨岛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唯有井中火光在暗处跃动,像一颗垂死之心不甘地搏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沼里拔脚,沉重得几乎要跪倒。
三年来,竹棍吸痛早已蚀尽他的元气——那不是疗愈,而是转移,是将千疮百孔的伤痛封存在机关节扣之间,再借一次次拆解重组释放些许压力。
可如今,这具躯壳已到了极限。
左手指根隐隐发烫,仿佛封印正被某种古老之力唤醒,鲁班秘匣的记忆碎片如针般刺入脑海:断指藏图、血玉锁脉、九霄引雷……一切伏笔,竟都在此刻交汇于此。
塔内阶梯盘旋而下,越往深处,空气越冷,腥气越浓。
墙壁上嵌着无数枯骨灯芯,火焰青蓝,照得人影扭曲如鬼舞。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微弱、紊乱,却仍固执地跳动着,像一具即将散架的机关钟,在油尽前最后一声滴答。
终于,他踏进井底空穴。
中央悬着一面青铜古镜,无框无座,凭空浮于深渊之上,镜面浑浊,不映面容,只翻涌着一团猩红如血的光晕,仿佛有活物在其中挣扎嘶吼。
那是三百年的怨与痛,是天工坊先祖们被炼化时的最后残念,是“灯骨阵”的核心——以痛为薪,以魂为引。
没有犹豫。
他咬牙撕开衣襟,露出胸膛,右手颤抖着抽出腰间竹棍。
这不是普通的兵器,而是他三年来用血肉喂养的机关枢轴,每一节都浸透痛感,每一道纹路都刻着记忆。
他将竹棍对准镜框边缘一处隐秘凹槽,猛然插入!
刹那间——
神识崩裂!
洪流般的痛苦自镜中倒灌而入:匠人被铁链钉上刑架,哀嚎声穿透百年时空;母亲剜心献祭,血洒鲁班锁心台;水婆子在黑金池中化为灰烬,临终只留下一句“守住……别变成他们”……一幕幕前世今生的惨剧在他脑中炸开,骨骼欲裂,五脏翻腾。
他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喉咙里涌出大口黑血。
就在这濒临崩溃之际——
镜中血光忽地一颤,分裂出一丝极细的光缕,如同垂死之人伸出的手。
一个稚嫩的童音,微弱却清晰,穿透层层痛浪:
“爹……我也想替你疼一次……”
是小灯笼!
陆昭渊浑身剧震,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原来她的意识并未完全湮灭,而是被根须网络吞噬后残存一线灵性,藏匿于这座塔的痛觉共鸣之中。
她一直在听,在看,在等他到来。
“闭上眼!”他嘶吼,声音破碎如裂帛,“别看这些!不准看!!”
他猛地拔出竹棍,鲜血顺着经络喷溅而出。
下一瞬,他反手将竹棍狠狠刺入自己脊椎命门——那里是经脉交汇之枢,也是痛感最剧烈的死穴!
剧痛炸裂!
整个灯骨塔轰然震动,仿佛地心巨兽猛然抽搐。
所有骨灯齐亮,青焰瞬间转为炽烈赤芒,钟声狂奏,如万千亡魂齐哭。
而那根须僧立于塔顶,突然双膝跪地,老泪纵横,颤声低语:
“不可能……‘痛愿共鸣’……竟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