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祭坛。
他记起来了——当年被炼化之初,就是在这铁棺之中,钉入第一根黑金脊柱,成为“人桩”的起点。
陆昭渊缓缓上前,将青铜板贴近凹槽。
就在即将嵌入的刹那,整座铁棺嗡然震动,符文逐一亮起,幽光流转,竟在水中投射出一幅立体阵图——地脉脉络清晰可见,而“镇龙眼”所在,赫然标注其上。
更令人窒息的是,阵图末端浮现两道锁印标记:一在外壁,呈掌纹状,血纹流转;一在内腔,隐现心脏搏动之象。
陆昭渊盯着那两处锁印,呼吸渐重。
外侧需血脉启封——必是天工遗脉无疑。
而内侧……为何要“活桩之心”?
他尚未开口,铁皮孩忽然转身,用尽全力将他推向铁棺旁一处狭窄夹道。
同一瞬,整条密道剧烈震颤,铁壁上的倒钩纷纷脱落,如毒蛇昂首,齐齐对准来路。
远处,铁心兰的琵琶声骤然断裂。
水波再次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更深的地底,缓缓苏醒。
浊浪如兽,在密道中咆哮着奔涌而来,铁皮孩的身影在洪流吞没前的最后一瞬定格——他铁铸的手臂高举,指尖指向那枚静静躺在黑石祭台上的玄圭,又缓缓移向自己早已不成人形的胸膛。
那一眼,不是恐惧,而是交付;不是终结,而是延续。
陆昭渊被狠狠推进棺室,背脊撞上冰冷铁壁,喉头一甜,却咬牙咽下。
他眼睁睁看着那扇厚重的铁栅轰然落下,将铁皮孩与外界隔绝。
下一瞬,洪水如怒龙扑入,冲垮铆钉、撕裂铁板,整条“铁棺渠”在剧烈震颤中发出垂死的呻吟。
水光扭曲了视线,也模糊了时间,唯有掌中那颗青铜“心轮”仍在微微搏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残魂。
他低头凝视手中之物——齿轮边缘布满血锈,齿牙间缠绕着细碎筋膜,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他体内的血脉共振。
这不是机关,是记忆的容器,是千尸桩阵里无数无名者被剥夺的生命烙印。
而此刻,它竟还活着。
外锁血纹已泛起幽蓝光泽,陆昭渊没有犹豫。
他抬起左手,断指处早已结痂的伤口被指甲硬生生撕裂,鲜血顺着青铜逆控板纹路流入凹槽。
同时,右手稳稳将“心轮”嵌入内腔锁孔。
刹那间,万籁俱寂。
铁棺表面符文逐一逆转,逆纹崩解,化作流光消散。
中央盖板缓缓升起,一股沉静而古老的气息自其中弥漫开来,压过了血腥与铁锈的味道。
一道乌光自棺内升腾,映得四壁生辉。
玄圭现世。
它非玉非金,通体漆黑如夜穹,表面浮现出流动的星图般纹路,似银河倒悬,又似地脉脉络自行其上。
触手微温,并不冰冷,反倒像有呼吸一般,轻轻起伏。
陆昭渊指尖轻抚其面,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幕幻象:远古大禹执圭立于黄河之源,山河震动,龙影潜行;而后画面一转,天工坊先祖跪于殿前,双手奉上此物,口中低语:“器可镇邪,亦可成魔,唯人心为衡。”
他心头剧震,猛然清醒。
这不只是神器——这是审判之证。
可未及细思,脚下大地再度狂震!
头顶铁壁崩裂,碎石如雨坠落。
远处传来金属断裂的尖啸,紧接着是滔天巨响——渠尾炸药引爆,黄河暗流倒灌而入,整条密道正在塌陷!
“快走!”洪老嘶吼的声音穿透水声,铜哨已被泥沙堵死,他靠拍击铁管传递信号。
老七正用身体抵住一处倾斜的承重梁,十指尽折也不退半步。
铁心兰瘫坐在渠口,琵琶弦断三根,嘴角溢血,却仍挣扎着拨出最后一个音符,试图稳住水流。
陆昭渊抱紧玄圭,转身撞开侧门冲出棺室。
身后铁栅轰然倒塌,洪水如巨口吞噬一切。
他最后回望一眼——铁皮孩曾站立的地方,只剩一只铁手伸出泥浆,五指张开,仿佛仍在指引方向。
他在崩塌的夹缝中疾行,每一步都踏在即将沉沦的地脉之上。
头顶铁顶接连坍塌,河水如天河倾泻,将同伴的身影一个个卷入黑暗。
他不敢回头,不能回头。
玄圭贴在胸前,越来越烫,仿佛在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宿命。
终于,前方出现一丝微光。
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跃出水面,破浪而出,重重摔落在湿滑的河岸石滩上。
冷风扑面,星空如洗,仿佛人间依旧安宁。
可就在他喘息抬头之际——
数十支火把无声亮起,围成半弧。
黑衣太监肃立最前,蟒袍残角焦灼翻卷,手中握着一根烧去半截的火签残柄。
他望着陆昭渊怀中的玄圭,嘴角缓缓扯开,露出森然一笑。
火光映照之下,那人袖口绣着一条盘踞的金线蜈蚣——东厂督理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