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渊带着小铃铛,与下定决心的小炉花、背负九锤的灰锤叔,一同潜入了这片禁地。
他们并未点灯,但炉房内却并不黑暗。
一个枯槁的身影,早已在巨大的主炉前静坐多时,正是眼盲的火眼婆。
她的手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悬在离炉壁三寸远的地方,枯瘦的手指微微颤动,感知着炉内温度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炉心醒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如同从地底传来,空洞而悠远,“它在等血。”
陆昭渊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他走到炉前,将那截断指凑近炉壁下方一道专为投料而设的狭长凹槽,用随身的短刃轻轻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精准地滴落进去。
血,渗入其中。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自炉心深处响起。
刹那间,冰冷的炉壁之上,竟缓缓浮现出七道模糊的人影轮廓!
他们围炉而立,仿佛跨越了十六年的时空,齐声低诵起那苍凉的歌谣:
“身负千斤锤,心藏万古火……”
是《匠魂谣》!
陆昭渊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将手中的“刑天”竹棍猛地插入地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中——那里正是阵眼!
他喝道:“灰锤叔,持枢位!小炉花,守引位!”
灰锤叔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竹棍的中段,那里是力量转动的“枢纽”。
而小炉花,则乖巧地蹲下,用她那双能感知万物震动的小手,捧住竹棍的末端,轻轻贴在地面上。
陆昭渊自己,则握住竹棍顶端,闭上双眼。
三人体内那微弱却同源的天工血脉,在这一刻,通过“刑天”这根血钥,开始了共鸣!
陆昭渊为“轴”,是整个阵法的核心与支柱!
灰锤叔为“枢”,是转化与传导力量的关键!
小炉花为“引”,是感知并引导炉心脉动的向导!
当三股频率截然不同、却又源自一体的震波,在竹棍内交汇、逆转,最终汇成一股全新的、一往无前的力量时——
主炉的炉心部位,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竟硬生生裂开一道缝隙!
赤金色的火焰从裂缝中喷薄而出,却毫无温度,在空中映出了一幅决绝的幻景:
七位衣衫褴褛的匠人围着熊熊燃烧的熔炉,为首者将一本金皮包裹的厚重书卷高高举起,投入烈火。
而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正是年轻时的铁寒山之父,他手持巨大的铁钳,对着虚空怒声嘶吼:“书可毁,志不可灭!后人若遇守关人,当以血为引,以魂为锤,九锻成书!”
影像轰然消散。
炉心裂缝中,那赤金的火焰也随之褪去,露出了一枚人头大小、通体乌黑的铁心。
铁心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唯有最中心处,一点微光如星辰般倔强地闪烁着。
火眼婆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滚烫的铁心,浑浊的泪水顺着她干瘪的脸颊滚落,在炉壁上蒸发成一声轻微的“嘶”响。
“这就是……镇炉铁心。”她喃喃道,“要取出《鲁班书下卷》,需守关人之血为引,以九位匠魂寄托之锤,锻打铁心九次。每一锤,都必须应上一位牺牲者的魂!”
陆昭渊深吸一口气,从灰锤叔背后取下那柄最轻的、属于“林”字的残锤。
就在他举起铁锤,准备挥下这唤醒历史的第一锤时——
“住手!”
一声暴喝,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铁寒山手持一把烧得半红的铁钳,状若疯魔地冲了进来,锋利的钳口,死死抵住陆昭渊的咽喉!
“你们疯了?!还要再重演一次灭门之祸吗?!”他怒目圆睁,眼中布满血丝。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陆昭渊的肩膀,瞥见炉心裂缝中那一点不灭的微光时,整个人猛然僵住了。
那光……那光与他父亲临终前,眼中燃烧的最后一丝光芒,一模一样!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小炉花忽然上前,拉起他那只因愤怒而青筋暴起的手,轻轻地按在了滚烫的炉壁之上。
老人身躯猛地一震!
没有声音,没有言语。
但透过掌心传来的、那跨越了十六年生死的震动,他清晰无比地“听”到了七段破碎的残响,七个决绝的意志。
而最后一段,最清晰、最沉重的那一段,化作一句简单的话语,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儿啊,我们……是匠人。”
哐当。
那柄足以洞穿喉咙的铁钳,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空洞而寂寥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