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要天工坊的匠人为他所用,更要从根源上污染、扼杀这门技艺的“道”,让它从一门沟通天地、造福万物的神技,彻底沦为冰冷、无魂、只知杀戮的邪器!
皇陵里那些半机械杀手,恐怕就是这条邪路上的产物!
这一夜,铁炉庄无人入眠。
铁寒山独自蹲在冰冷的炉边,手中死死攥着那卷烧焦的图纸,那是他父亲唯一的遗物。
他一夜未动,仿佛一尊顽固的石像。
他亲眼见过兄长因私藏图纸被活生生剥去筋络,见过自己的妻儿被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归还。
他恨机关术,甚至在某一刻,他更恨那个将这一切重新唤醒的陆昭渊。
这门技艺带来的一切,除了死亡与别离,还有什么?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穿过屋顶的缝隙,如利剑般刺破了炉房的黑暗。
光线下,一幕景象映入铁寒山的眼帘。
他的女儿,那个他亏欠了一生的孩子小炉花,正拿着一柄小小的木槌,在他面前不远处,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地面。
一名脖子上还戴着金环的少年匠奴,正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节奏调整着步伐。
那少年走得极为艰难,每一步都像在与无形的枷锁抗争。
可奇异的是,随着他与小炉花敲击的节奏逐渐同步,他脖颈上那道象征着奴役与诅咒的金环,竟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其上原本死寂的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丝。
少年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步履瞬间轻快了半分。
铁寒山怔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微微黯淡的金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冰封了十六年的恨意,裂开了一道缝隙。
如果……如果这门技艺,不是用来造那些杀人的怪物,而是能救这些被锁住的孩子呢?
“铁师傅。”
陆昭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已收拾好情绪,走上前,将那本《鲁班书·下卷》轻轻放在众人面前的石台上。
“云梯与火铳的图纸已得。”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疲惫而警惕的匠人,“但我知道,你们不愿再让双手沾满鲜血,不愿再造出那些带来灾祸的杀伐之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稳而真诚:“我不求诸位立刻重执天工,为我打造兵器。我只求一件事——请容我,拆解村口那口锈钟。”
众人一愣。拆钟?
“那口钟,曾是铁炉庄的警讯之喉,是天工坊的耳目。”陆昭渊解释道,“它沉寂了十六年,如今一响,声闻百里,或许已经惊动了京城派驻在附近监视的‘千面狐’巡察队。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在他们赶到之前,弄清楚这口钟的秘密,并离开这里。”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既是自保,也避开了最敏感的“造物”话题。
一片沉默。
这些饱经风霜的匠人,既渴望自由,又恐惧着任何与“天工”相关的行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灰锤叔,突然从地上那排残锤中,抽出了一柄。
那是他兄长用过的锤。
他蹒跚着走到陆昭渊面前,将那柄沉重的铁锤,递了过去。
“拿去。”灰锤叔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当年,我们用锤是为了铸器。今日,你用这锤,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能有机会,堂堂正正地听见自己的名字!”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上,一缕尘烟缓缓扬起,在清晨的薄雾中格外显眼。
有快马,正向铁炉庄奔袭而来!
陆昭渊接过那柄尚有余温的残锤,心中再无半分迟疑。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村口那尊悬挂在巨大木架上的青铜巨钟。
它比寻常寺庙的钟要大上三圈,钟体表面并非光滑一片,而是布满了无数蜂巢般细密诡异的孔洞,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正等待着有人能听懂它真正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