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渊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小炉花在离开铁炉庄前,用尽力气敲入地脉的最后一段节奏!
她不仅是在指引逃生的孩子们,更是在向所有可能被唤醒的村落,发出集结的信号!
而“铃”,指的正是她自己。
他不再犹豫。
陆昭渊召集起十七个孩子,走到驿站外的一棵千年古槐之下。
他将“刑天”竹棍的末端猛地插入湿润的泥土中,闭上双眼,按照《鲁班书·下卷》中记载的“地听术”,双手握住棍身,将体内的微弱内力转化为一种独特的震动频率,缓缓导入地底。
竹棍如同一根探针,刺入了山脉沉睡的神经。
刹那间,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回响,从极远处的山坳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
那是《匠魂谣》的起调!
是每一个匠户子弟自小便刻在骨子里的旋律!
几个年幼的孩子再也忍不住,纷纷趴在地上,将耳朵贴紧泥土,激动地抽泣起来:“我爹说过……这调子,是我爷爷教他的……”
陆昭渊闭着眼,借由竹棍的共鸣,感知着地底那残存而顽强的脉动。
他竟觉得,整片燕山山脉不再是死物,而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它埋藏在地下的筋络,正随着那古老的歌谣,开始缓缓搏动。
当夜,陆昭渊独自坐在驿站外的崖边。
月光清冷,他望着手中那枚从火眼婆遗物中找到的铁铸小铃铛。
那是小炉花悄悄塞给他的,在他们逃离后,她从自己缝补过的衣领夹层里找到了这件遗物。
铃铛上,刻着两行比发丝还细的小字:“道不在册,在心;火不归炉,归人。”
他曾一度想要将脑海里关于云梯火铳的记忆彻底抹去,以免这杀伐之术再为他人带来灾祸。
可这行字,却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天工之术的传承,不在于图纸,而在于人心。
薪火的延续,不在于熔炉,而在于每一个活着的人。
忽然,那枚静置在他掌心的铃铛,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轻轻“叮”地响了一声,仿佛有一丝余温,从冰冷的铁器中流转而出。
陆昭渊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只见那片不祥的紫色电光比前几日更加密集狂暴,几乎要将天空撕裂。
他左手指尖的血钥,终于在沉寂数日后,灼热地浮现出一行全新的血字:
“母炉根脉三启,唯持灯者可达。”
母炉……持灯者……
陆昭渊缓缓站起身,握紧了那枚小小的铃铛。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湎于过去的悲伤与自责。
铁炉庄的火种并未熄灭,它们只是化作了漫天星火,散落在了这片广袤的群山之中,等待着“持灯者”将它们重新聚拢。
他转身走下山崖,带着孩子们继续向北。
又走了一夜,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走出了一片密林。
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只见远方的山谷与丘陵之间,星星点点地散落着无数光亮,不是鬼火,而是炉火。
那些炉火彻夜不熄,在晨曦中如同一片破碎的星图,铺满了大地。
空气中,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富有节奏的锤击声,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仿佛是这片苏醒山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