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散尽,焦臭弥漫。
陆昭渊的身影踉跄着从扭曲的光影中跌出,仿佛被一头无形的巨兽咀嚼后又吐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青州乞丐们凑钱缝制的百衲衣已成焦炭碎絮,堪堪蔽体。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灼痕,每吸一口气,肺腑都似火烧。
唯有左手,那截作为血钥的断指,指骨竟在雷霆的淬炼下透出一种温润的玉色,只是那股深入骨髓的灼痛,如万蚁噬心,时刻提醒着他刚刚穿越了怎样一道鬼门关。
他没有片刻停留,辨明嵩山的方向,便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像一柄移动的标尺,丈量着通往希望的距离。
三日后,嵩山脚下。
陆昭渊的身影出现在了通往少林寺的山门石阶前。
他形容枯槁,浑身散发着血与焦炭混合的古怪气味,像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孤魂。
“站住!少林封山,不见外客!”两名巡山的小沙弥手持戒棍,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眼神警惕。
陆昭渊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二人,死死锁定在山门旁那口巨大的铜钟之上。
此钟名为“镇魔”,百年前曾遭天雷轰击,钟身裂开一道发丝般的细纹,从此便再也无法被敲响,沦为哑钟。
他一步步走上前,无视小沙弥紧张的呵斥,伸出那只仅有四指的左手,将那截灼痛如焚的断指,轻轻按在了铜钟底部那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之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重现《匠魂谣》第七拍“七步跳”的韵律。
他以指节为槌,轻叩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顺着他的指骨,导入铜钟冰冷的躯体。
咚。咚。
又是两下。
三击过后,奇迹发生了。
钟体内壁,积攒了百年的锈屑竟簌簌而落,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抖落。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清越悠扬的鸣响,自钟体深处挣扎着逸出。
这声音人耳几乎无法捕捉,却顺着山间湿润的空气,与远处溪涧中某个不起眼的铜哨产生了共鸣。
山道旁的藤蔓,无风自动,叶片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微微颤抖。
禅院深处,一名正在擦拭一根奇门机关棍的俗家弟子猛然抬头,他正是空忍。
他侧耳倾听,瞳孔骤然一缩:“这个频率……是失传的‘锻心律’!”
钟声虽微,却已是最好的信牒。
陆昭渊被让进了寺内,但迎接他的,是戒律院首座铁舌僧冰冷的目光。
“机关巧术,不过窃弄天地之机,终是外道。”铁舌僧声如寒铁,“我佛门讲究明心见性,凭自身修为通达彼岸。尔等匠人,假以外物,与邪魔何异?”
陆-昭渊依旧不语。
他将那把属于阿栓的铁镐从背后抽出,噗地一声,深深插入戒律院的青石地砖缝隙中,立地为桩。
而后,他双手一错,手中那根伴随他多年的“刑天”竹棍“咔咔”作响,竟从中断开。
他熟练地从中断处抽出一截被蜡封的青铜管,管身极薄,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字。
这,正是百年前天工坊与少林联手铸造“金刚转轮塔”时,双方以自身绝学精要相互印证、彼此盟誓的“契约芯”。
陆昭渊没有丝毫犹豫,引指尖一滴精血,抹在铜管之上。
血液迅速渗入那些细微的刻痕,原本黯淡的青铜管骤然发出一阵温热的光芒,竟在半空中投射出一片模糊而流动的残影!
光影之中,百名赤膊的匠人挥舞巨锤,与百名袒臂的武僧并肩锻铁。
炉火与汗水交织,铁砧的轰鸣与木鱼的笃定融为一体。
他们口中齐声诵念的,既非纯粹的《般若心经》,也非《鲁班经》,而是一段早已失传、混编而成的锻造偈语:
“……身如菩提树,骨为金刚梁。心似明镜台,意化转轮枪……”
空忍看到这一幕,如遭雷击,他手中的机关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膝一软,竟对着那片光影跪倒在地,喃喃道:“原来……原来我们曾是一家。”
铁舌僧脸色铁青,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