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动的时候,树不会说话。
黑烟自第五宫“链”喷涌而出,如腐魂吐息,缠绕着机匣表面的铜纹缓缓爬行。
陆昭渊的手指还按在血槽边缘,指尖渗出的血珠尚未滴落,便被那阴冷气息冻结成暗红冰粒。
嗡鸣声骤然扭曲,八宫轮转的节奏开始错乱,像是天地间某根绷紧的弦即将崩断。
他猛地抬头,望向悬于地脉裂隙之上的九宫老。
老人已瘫倒在铁笼角落,嘴角溢出黑血,右眼浑浊如泥潭将涸,唯剩一丝残息吊在喉间。
“哀……声。”他气若游丝,枯指却仍颤颤指向自己胸口,“不是唱……是哭。心破了,声才真。”
陆昭渊瞳孔一缩。
义母死的那一夜,青州城外乱坟岗上,寒风卷着纸灰飞舞。
她躺在草席里,身上盖的是他从市集偷来的旧棉袍,脸上没有伤,只有疲惫到极点的安详。
三百个乞儿跪了一地,没人嚎啕,没人烧香——他们连火种都凑不齐。
最后是他跪在最前头,用沙哑的喉咙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那是她曾在雪夜里哄他入睡的安魂谣。
声音呜咽,像风穿破残屋。
此刻,他闭上了眼。
左手断指抵住咽喉,用力一压——痛感刺入神经,激出第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不是乐音,不是咒言,更非《匠魂谣》任何一章的节拍。
它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的悲鸣,混着多年压抑、悔恨与未能尽孝的锥心之痛。
声波轻震,初时微弱,如蛛丝颤动。
但当这声音触及“链”宫机关的瞬间,整座机匣忽然一顿。
黑烟翻滚,似有无形之手在内部挣扎。
紧接着,一声极低沉的“咔哒”,自地底深处传来,仿佛千年锈锁终于松动了一齿。
“链”宫开启。
其余七宫感应其变,立刻共振共鸣,轮盘加速旋转,嗡鸣汇成一片浩荡音潮。
湖面水柱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环形水幕,映照出九宫星位的虚影。
太液池底,石台继续上升,露出更多嵌合结构,宛若一座沉睡百年的机关神殿正缓缓睁眼。
岸边,墨衡怔立不动。
他看着陆昭渊跪在水中,浑身湿透,发丝贴面,却脊背笔直如刃。
那一声呜咽还在空气中回荡,竟让他耳膜生疼,心口发烫。
他低头看向掌中铁尺——这柄曾代表工部权威、丈量天下匠作合规与否的“规器”,此刻冰冷得如同死物。
“我一生守规……”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可规从何来?是谁定的?为何不能改?”
风掠过湖面,带来远处皇陵方向隐隐的地脉震颤。
他知道,一旦九宫全开,地火逆冲,京城地基或将崩裂。
百万百姓,将在睡梦中化为焦骨。
可他也知道——现在活着的那些人,早已不是人。
是印。
是血玉洗出的伪诏,是黑金铸就的傀儡,是魏忠贤用半机械改造阵一条条抽走魂魄后剩下的躯壳。
他们行走于朝堂、市井、军营,说着人话,做着人事,却再不会为母亲流泪,为孩童弯腰,为冤屈怒吼。
他们只是“规”的奴隶。
墨衡忽然仰头,眼中泛起血丝。
他抓起一块尖石,狠狠砸向自己额心!
“啪!”
皮开肉绽,鲜血迸溅。
那道被烙下的“伪”字龟裂崩碎,黑痕褪去,露出底下陈年疤痕——那是他年轻时因拒修假图而受的刑。
他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典籍——《工部则例》,封皮烫金,字迹庄重。
这是百年来所有工匠必须遵守的法典,也是他亲手誊抄过三十七遍的“铁律”。
如今,他撕下一页,又一页。
投入湖中。
火折一点,烈焰腾起,顺水流迅速蔓延,映得整片太液池通红如血。
火焰舔舐水面,竟不熄灭,反而沿着九宫机匣的基座攀爬而上,将铜纹烧得发亮。
“今日……我焚规以祭匠魂。”
话音落下,第八宫“阀”猛然震动,锁芯自动弹开。
陆昭渊深吸一口气,取出玉符,稳稳推入最后一宫。
同时,左手断指毫不犹豫插入中央血槽。
“嗤——”
血液沸腾,蒸发出白雾。
整座机匣发出龙吟般的轰鸣,九宫齐震,湖水倒卷成环!
中宫地面缓缓升起一座微型铜楼,高不过三寸,却雕梁画栋,飞檐挑角,每一处细节皆与失传的天工坊主殿完全一致。
楼顶镶嵌一枚印章——非玉非金,色泽暗褐,表面布满细密血管般的纹路,仿佛仍在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