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刀，劈开废墟上空的音雾。
青灰的天色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斜刺而下，照在满地残铜断管之上，映出斑驳血影。
昨夜那一曲《昭魂引》的余波尚未散尽，空气里仍浮动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震颤——像是大地还在哽咽，又像无数亡魂正缓缓闭眼。
九律童六耳齐颤，猛地扑倒在地，手指深深抠进砖缝，指节泛白。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贯穿了神识。
“哥哥……地下……在念名字！”他声音发抖，稚嫩却清晰，“好多人……在哭着报名字……一个、两个……三百多个……”
陆昭渊瞳孔一缩，立即俯身，竹棍“刑天·鸣心”轻点地面，借机关传导探入地脉。
刹那间，他左手指尖剧痛——那截断指仿佛被人用烧红的铁针反复穿刺。
地图的烙印在骨中翻涌，指向脚下三尺深处。
“撬。”他低喝。
骨娘二话不说，铁钩插入地砖缝隙，用力一撬。
青石碎裂，尘土飞扬。
一段青铜导音管暴露出来，通体布满绿锈，却隐隐流转着暗金纹路。
管壁内侧，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三十六城，三百零七名匠户姓名，按籍贯、工种、生辰逐一排列，末尾一行小字清晰可辨：“天工分支·嘉靖七年立。”
这是天工坊最后的遗册。
陆昭渊呼吸一滞。
他知道，这些名字不是名录，是祭文。
每一个字背后，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火起那夜，连同他们的孩子、妻子、祖传图纸，一同化为灰烬。
他缓缓将“刑天·鸣心”插入音管口，六节竹棍微调角度，九弦共振启动，催动“心引·七式”。
这是天工术中最危险的逆向提取法——以己之心跳为引，唤醒封存于金属中的残音记忆。
血丝从他指尖渗出，缠绕铜壁。
嗡——
一声钝响自地底传来，音管骤然发热，内壁铭文逐一亮起。
一道断续人声从中溢出，沙哑、颤抖，带着极致的悔恨与茫然：
“……奉诏行事，不得违抗……火起时，孩子还在睡……我听见他们在哭……可我动不了……我的手……不是我的手……”
那是苏晚棠的声音。
十年之前的她。
陆昭渊猛地回头。
苏晚棠已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泥土，指甲翻裂，鲜血混着尘土滴落。
她双目失焦，嘴唇翕动，仿佛正与某个深埋脑海的幻影搏斗。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她声音破碎，“可那些哭声……我听得见……是我放的火……是我亲手点燃的祠堂……我看见火焰爬上房梁……有个小女孩抱着布娃娃往外跑……我没拦……我甚至没眨眼……”
她突然抬头，眼中泛起血丝：“我是凶手，对不对？陆昭渊，你说啊！我是不是该死？”
陆昭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得像压着整座皇陵。
然后，他闭上眼，舌尖猛然咬破，一口精血喷在“刑天·鸣心”之上。
竹棍嗡鸣震颤，九弦自动张开，如翼展开于身后。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经脉，引导心跳频率，一点点逼近那个遥远的夜晚——壬寅宫变当夜，红蝶初启之时。
画面浮现。
漆黑雨夜，天工分支祠堂前，一个不过八岁的女孩被两名黑衣人架着前行。
她双目无神，脚步僵直，胸口蝶形烙印灼烧般发红。
空中落下一道冰冷诏令，无面无影，唯有四个字：
“焚。”
她抬手。
指尖燃起幽蓝火种，轻轻一点。
火焰顺着门柱攀援而上，瞬间吞噬匾额上的“天工”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