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窑里没有风。
连灰都不落。
陆昭渊盘坐于中央,脊背笔直如未锻之钢,竹棍“刑天”横置膝上——此刻它不是武器,是笔;不是机关,是界碑。
棍尖削得极细,浸在腕口滴落的血里,已染成暗褐,又渐渐泛出青光,像一截将熄未熄的炭芯,在幽暗中静静呼吸。
玉简浮于半尺之上,乌沉如墨,三百零七名赫然在列。
首位魏忠贤三字微凸,仿佛随时要破简而出。
他提笔。
第一划落——血墨未干,左小指指尖便泛起一层薄霜似的青玉光泽,晶莹剔透,却冷硬如铁。
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密纹路,似机括咬合前的预兆。
第二划——右手手背浮起蛛网状裂痕,皮肉未绽,却有青芒自缝隙渗出,像地底涌上的寒泉。
第三划——耳后筋络绷紧,突突跳动两下,随即凝滞,覆上半透明玉质,触之冰凉,叩之嗡鸣如磬。
他写的是名字,却不是书写,是凿刻。
每一笔都牵动五脏六腑,每一点都震颤神魂深处那根魂弦。
断指残端早已不再流血,只余温热黏稠的赤浆,顺着掌纹蜿蜒而下,与竹节吸饱的血混作一处,在棍身刻痕间缓缓游走,似活物寻路。
写至“魏忠贤”。
笔尖悬停。
血珠垂而不落,悬于毫端,颤巍巍晃着,像一颗将坠未坠的心。
窑顶蛛网忽然齐齐绷断,无声飘落。
皮娘子就伏在三步外,人皮裹骨,喉头滚动如吞刀刃。
她没抬头,只将舌尖舔过玉简背面——那动作轻得像蝶翼擦过水面,却带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叹息:“他不在人间之册……在‘永生契’上。”
话音未落,她猛地撕开胸前腐朽衣襟,肋骨嶙峋毕露,其间竟嵌着一块黑玉片,不足寸许,边缘参差如齿,表面三个字——魏忠贤——由人血凝成,至今未干,犹带体温。
她咳出一口浊气,将玉片按向玉简。
“咔。”
一声轻响,似锁舌归位。
陆昭渊深吸一口气,左手断指按住师父陈九斤头骨——颅顶裂痕中青脉微跳,如搏动之心。
他以骨为镇,再执竹笔。
血墨终于流淌。
第一字“魏”,晶化漫过整只左手,五指僵直,断指处悄然凸起三枚细小齿轮,随心跳微微啮合,“咔、咔、咔”,声如更漏。
第二字“忠”,右臂肘弯以下泛起玉质,筋肉收缩,骨骼拉长,关节处浮现云纹铆钉。
第三字“贤”,胸口皮肉骤然绷紧,心口位置却诡异地柔软如初,一下、两下……微弱却清晰地搏动着,像暴雪中唯一未熄的灯芯。
皮娘子忽然撑起身子,指甲刮过肩胛骨,碎屑簌簌而落,混入血墨。
她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加我一个……我也杀过人。”
玉简末尾,青光浮动,新添一行小字:“皮娘子,原名柳氏,曾奉命焚册三十七卷,死于悔。”
当“张守文”三字落定——
玉简猛然震颤!
嗡——!
一道尖啸刺破死寂,非耳可闻,直贯识海。
窑壁灰簌簌剥落,梁木呻吟欲折。
玉简腾空而起,乌光暴涨,化作一道疾电,破顶而出,直射哭钟方向!
陆昭渊霍然起身,却觉双腿沉重如铸,一步踏出,足踝已泛青玉,靴面崩裂,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踝骨。
他踉跄追出,夜风扑面,焦土腥气混着铁锈味灌入喉咙。
远处,皇陵轮廓隐在浓云之下,黑潭之上,哭钟静悬如墨胎。
而此刻——
玉简悬于钟顶三尺,骤然迸射三千道灰白光丝,细如发,韧如钢,齐齐刺入地底黑金脉!
刹那间,十二根黑金脉同时震颤,脉中奔涌的幽光紊乱翻涌,如沸水倒灌。
所有半机械杀手——胸膛嵌齿轮者、铜瞳燃焰者、机关臂爪撕裂空气者——齐齐仰首,喉中迸出非人嘶吼!
机括错位之声炸响如雷,齿轮逆旋,轴承爆裂,蒸汽嘶鸣……
皇陵深处,第一声惨叫撕裂长夜——
不是人声,是熔炉炸裂的轰鸣,夹着金属扭曲的尖啸,和一具躯体在烈焰中自我崩解的噼啪脆响。
陆昭渊跌坐于钟前,双膝砸进焦土,溅不起半点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