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七岁,水患失怙……阿沅……阿沅……”
他猛地一颤,枯爪狠狠抓向自己左胸——不是心口,是肋下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那里,隔着粗布衣衫,竟隐隐凸起一道硬棱,形如烙印。
陆昭渊瞳孔一缩。
老金龟却已踉跄爬起,一头撞向地窖入口旁那堵看似寻常的青砖墙。
砖缝里,一点微不可察的赤芽,正悄然舒展。
老金龟撞墙的刹那,青砖簌簌震落灰粉,一道暗缝在砖面无声裂开——不是机关机括的清脆咬合,而是陈年桐油浸透木榫后朽烂的闷响。
他枯爪抠进缝隙,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如刀锋般耸起,整个人绷成一张将断未断的弓。
砖石移开,露出幽深地窖入口,腥冷之气裹着陈年檀灰与铁锈味扑面而来。
他没点灯,盲眼却比谁都准。
直扑最里角,双膝砸地,十指疯挖泥地。
指甲翻飞,血混着黑泥簌簌剥落,终于拽出三具用粗麻白布裹紧的躯体。
布面僵硬,泛着尸蜡般的青灰光泽。
陆昭渊一步未动,竹棍“刑天”却已嗡鸣微震,顶端海棠浮雕赤光暴涨,映得他半边脸如浸血。
他左手断指悬停半尺,赤芽骤然暴长,如三缕活蛇疾射而出,分别覆上三具女尸额心。
——共情·九式第三诀·「溯影回川」。
不是看,是沉溺。
不是听,是吞咽。
他眼前霎时炸开碎光:冻疮溃烂的小手攥着半块冷馍;一只绣着歪斜鸳鸯的破鞋被踩进泥水;最后是火把晃动中,一双浑浊老眼俯视下来,袖口露出半截工部腰牌……
画面崩散,陆昭渊喉头一甜,唇角沁出血丝。
他睁眼,目光如钉,钉向城西方向:“义庄。”
几乎同时,竹棍突啸!
一声清越鹤唳撕裂死寂,棍身海棠纹寸寸迸裂,赤光喷薄如血瀑,在半空凝成一道灼热轨迹——直指西陲。
哑香童忽地抬头,七岁孩童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被魂息烧穿的澄澈。
他枯瘦手指直直戳向金玉姐右袖:“她……袖中有钥匙。”
金玉姐浑身一僵。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又抬眼望向陆昭渊——那眼神不再有东厂密探的锐利,倒像一盏将尽的灯,烛芯垂落,光却更亮。
她忽然笑了,惨白,锋利,带着十年伪装崩解后的虚脱。
右手探入袖中,再抽出时,掌心卧着一枚铜钥:通体乌沉,齿痕细密如蜈蚣足,柄端阴刻三字——“义庄·丙字库”。
就在此刻,天穹骤暗。
不是云来,是黑云自皇陵方向奔涌而至,浓稠如墨汁倾泻。
一道惨白雷光劈落,竟在半途诡异地偏斜、滞涩、盘旋……第三次偏移后,竟于义庄方位悬停、收束、坍缩——最终凝成一只巨大而冰冷的眼状漩涡,瞳孔深处,电蛇狂舞,无声狞笑。
陆昭渊缓缓收棍,赤芽自三女额心退却,却未收回体内,而是如活物般缠绕上棍身,脉动不息。
他俯身,拾起一块碎瓷,以血为墨,在青砖上划下三道短痕——非字,非符,是三具女尸颈后烙印的拓形:“工”字横折钩处,微微翘起一道旧疤。
老金龟仍跪在尸旁,额头抵着冰凉地面,血泪在砖缝里蜿蜒如蚯蚓。
他忽然嘶声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丙字库……没棺。”
话音未落,香引娘不知何时已立于地窖口。
她枯槁的手抚上最后一具女尸的脖颈,指尖所过之处,皮肤竟如琉璃般透明——皮下筋络、骨节、甚至尚未完全冷却的心跳轮廓,纤毫毕现。
她抬起眼,望向西天那只雷眼,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字:
“陶瓮。”
风起,卷起地上银丝账册一角。
第十七页,工部火漆印旁,一行小楷正悄然洇开新血——
“丙字库,三百瓮,封黄符,待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