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芽在断指残端剧烈搏动,如活物吞吐——不是畏惧,是蓄势;不是迟疑,是校准。
他听见自己耳中血流声骤然放大,盖过铜哨、盖过金玉姐腕脉滴血的轻响、盖过老金龟颅骨裂开的微嘶……唯余三百宫女铁链共振的频率,在颅内凿刻出一道清晰脉冲:嗡——嗡——嗡——
就是此刻。
左手断指猛然下压!
并非触碰,而是以皮肉为引、以痛为媒、以断骨为楔,狠狠“叩”向那节暴凸的椎骨——
“呃啊——!”
香引娘喉间迸出非人呜咽,脊背弓如濒死之虾,皮肤下暗金赤河轰然倒灌,逆冲而上,尽数涌向陆昭渊左掌!
剧痛不是流泻,是爆破——无数双被锁喉的手扼住他的气管,三百种窒息感在肺腑里同时炸开,眼白瞬间爬满血丝,鼻腔涌出温热腥甜。
可他腰杆未弯,足跟死钉青砖,竹棍“刑天”自膝侧弹起,直撞他掌心!
共情·九式第四诀——痛引机枢。
不是承受,是导引;不是忍受,是重铸。
赤芽疯长,缠上棍身,海棠浮雕簌簌剥落,化作三枚青铜齿轮虚影,边缘锯齿寒光凛冽,咔嗒、咔嗒、咔嗒——三声咬合,严丝合缝,嵌入铁链锁扣螺纹!
静了一瞬。
随即——
轰!!!
三十六具铁链齐震!
不是摇晃,是绷直!
如满弓骤放,金属哀鸣撕裂阴风。
三百宫女垂首之颈猛地后仰,眼睑齐开——瞳孔空洞无光,却映出同一幅图:幽深回环的石阶,盘绕如龙脊的青铜导雷槽,穹顶悬垂的十二枚陨铁星晷,以及最深处,一道被九重雷纹封印的青铜巨门——皇陵地宫第九层密道图,纤毫毕现,浮于瞳仁之上,如墨绘于冰面,转瞬即逝,却已烙进陆昭渊神魂深处。
就在此时,哑香童枯瘦的小手突然痉挛般抬起,食指直指最末一具宫女尸——那具衣襟半掩、发辫散乱、脖颈铁链锈蚀最重的躯体。
“她……没死!”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却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陆昭渊瞳孔一缩。
未言,未思,身形已掠出。
竹棍收于臂后,右手如鹰爪探出,掀开那件早已浸透黑血、僵硬如甲的素色宫衣——
心口微凹处,竟有微弱起伏。
温的。
他指尖按上那片冰冷绸缎下的皮肉,触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像冬眠蛇腹下将熄未熄的炭火。
而就在那搏动正上方,颈后“壬”字烙印之下,一枚玉蝉静静伏着。
通体沁绿,蝉翼薄如蝉蜕,翅尖一点朱砂痣,宛如凝固的血泪。
陆昭渊呼吸骤停。
这玉蝉……他见过。
在苏晚棠枕下锦囊里,在她抚琴时袖口滑落的腕间,在春棠院那夜焚账的火光映照下——她曾指着玉蝉说:“娘说,蝉蜕旧壳,方得清鸣。”
竹棍“刑天”在他掌中狂震,赤芽如赤蛇暴起,瞬间缠住玉蝉!
玉质微凉,却在赤芽接触刹那,骤然滚烫——
嗡——!
义庄天井上方,虚空无声撕裂。
一道紫电自乌云深处悍然劈落,粗如殿柱,亮如神罚,不劈人,不毁屋,直贯天井中央那口干涸古井——
井底黑水翻涌,竟倒映出皇陵地宫第九层青铜巨门轮廓,门缝深处,一点幽紫雷光,正缓缓旋转、膨胀……
玉蝉贴紧陆昭渊掌心,温热渐退,转为一种奇异的、带着微颤的冰凉。
仿佛有极轻、极细、极远的一声叹息,自玉质深处渗出,拂过他耳膜:
“壬寅钉……需以母骨灰混童泪,方可拔除。”
他指尖一颤,赤芽倏然收紧——玉蝉表面,那点朱砂痣,正悄然洇开一线湿润红痕,蜿蜒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