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门轴呻吟着,像一具被拖回棺材的老骨头。
陆昭渊背脊绷紧,肩胛骨抵着铭名奴滚烫的胸腔,那具躯壳轻得吓人,却沉得压弯了整条街的地气。
他一脚踹开朽烂的黑漆门,枯叶与尘灰簌簌震落。
院中荒草齐腰,蛛网垂如丧幡,唯有一口古井静默蹲在西北角,青苔厚积,井沿裂开蛛网般的旧痕,仿佛百年来从未有人俯身看过一眼。
他刚把铭名奴放平在阶下断碑上,余光便钉住了墙根。
记忘童蜷在那里。
十二岁,瘦成一把折断的竹尺,膝盖顶着胸口,额头抵着冰凉砖面,左手食指正一下、一下,往青砖上刻。
“娘”。
第一笔竖,指尖崩裂,血混灰,在砖上拖出一道颤巍巍的红痕。
——嗡!
脑内铁丸骤然震颤,如铜钟被重槌击中,一声钝响直撞天灵。
砖上字迹倏然模糊,边缘晕开,像墨被水洇透,三息之内,只剩一抹淡褐印子。
第二笔点,指甲翻起,血珠迸溅,他喉头一哽,却没停,硬是将那点狠狠摁进砖缝。
铁丸再震,比方才更沉,更冷。
砖面浮起一层肉眼难辨的微颤,字迹又淡一分,几近透明。
第三笔横,他手腕痉挛,指节扭曲,血线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滴在衣襟上,绽开一朵朵暗梅。
可那“横”依旧倔强地悬在半空,未断,未散,只是越来越薄,薄得像一张即将吹破的纸。
陆昭渊喉结滚动,没上前。
他认得这痛——不是失忆的茫然,是记忆被活生生剜出来、再塞进铁炉重铸的灼烧。
每一次刻,都是魂在撕扯封印;每一次消,都是刀在刮削骨髓。
笃、笃、笃。
拐杖点地声由远及近,不疾不缓,踩在心跳的缝隙里。
地脉婆来了。
黑布蒙眼,口含石珠,乌沉枣木杖尖抵着青砖,每一步落下,地底都似有微澜暗涌。
她径直走到记忘童身后,枯枝般的手缓缓抬起,掌心覆上孩童汗湿冰凉的头顶。
“铁丸压的,”她声音沙哑如砂砾磨过石槽,“不是‘忘记’。”
指尖微微下压,记忘童浑身一颤,指尖顿住。
“是‘记得’。”
风忽地一滞。
陆昭渊瞳孔微缩——他看见记忘童眼睫剧烈颤抖,瞳孔深处,一点极微的幽光,正从混沌里艰难浮起,像沉船舱底最后一盏未熄的灯。
就在此时,火光破空而来。
不是一支,是一片。
火笔僧不知何时已立于义庄残破的院墙之上,赤红袈裟猎猎,手中火判官笔凌空挥洒,《忘世调》残章四字——【焚】【心】【蚀】【魄】——化作四团靛青火雨,裹着刺耳尖啸,直扑墙根!
火未至,热浪已掀飞记忘童额前碎发。
他指尖还悬在半空,离那将散未散的“娘”字,只差半寸。
陆昭渊动了。
刑天竹棍自袖底暴起,横扫如电!
棍尖海棠浮雕幽光暴涨,暗红纹路疯长,缠上他小臂,皮下赤芽灼烫欲裂——
四团火字撞上竹纹,竟被尽数吸纳入内,刹那化为青灰,袅袅升腾。
可灰烟未散,陆昭渊左腕一麻,仿佛有半日光阴被无形之手攥住、抽离、碾碎。
他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喉头腥甜翻涌,却死死咬住后槽牙,目光如钉,死死钉在记忘童脸上。
那孩子没哭。
他猛地抬头。
双目空茫,瞳仁涣散,可视线却如刀锋,精准切过半空中尚未散尽的火字轨迹——那靛青焰尾残留的弧度、那笔锋转折的顿挫、那字势流转的滞涩……他看的不是火,是音律的筋骨!
手指倏然扬起,不是去碰砖,而是虚空疾划——
一划、二划、三划……
歪斜、颤抖、毫无章法,却诡异地复刻出“焚”字骨架!
紧接着是“心”字的钩挑、“蚀”字的波磔、“魄”字的捺脚!
每一划落下,指尖都迸出细微血珠,可那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本能直觉——
他在拆解《忘世调》!
火笔僧面色骤变,笔尖幽焰狂跳。
地脉婆枯唇翕动,忽地仰头,一口舌尖血喷向记忘童眉心!
血珠未落,她枯指已按上孩童天灵:“星地师观名如观星——你梦里刻的,不是字,是龙脉真形!”
血珠炸开。
记忘童浑身剧震,如遭雷殛,双目骤然翻白,却猛地弹身而起,赤脚踩过枯草,直奔院中古井!
他扑到井沿,指甲疯狂抠挖青苔——不是乱扒,是顺着苔藓下隐约的纹路,一寸寸,一缕缕,抠、刮、撕!
厚苔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石壁。
一道刻痕赫然显现——细若游丝,却蜿蜒如泪,自井沿垂落,没入幽暗井口深处。
泪泉眼。
第三坊地脉交汇点,千年隐匿,此刻裸露在月光与火光交界处,泛着湿冷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