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秘匣,解封。
他猛地撕开前襟。
血肉翻开,旧疤绽裂,露出底下搏动的心脏——而就在那心尖之上,一道暗金锁槽正缓缓张开,如唇,如喙,如等待千年的归处。
他咬牙,将左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下,对准自己胸膛。
锁孔微震,锁齿外翻,寒光凛冽。
他狠狠一按——
“呃啊——!!!”
不是惨叫,是闷哼,是牙齿咬碎舌根的血腥气冲上喉头。
锁齿刺入心肌,绞合,咬死,血肉翻卷如活物缠绕青铜。
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天地倒悬,唯有心口那一处,灼烫如烙,冰冷如铁,痛得神魂欲裂,却又奇异地……清醒。
锁身微震,尚未爆鸣。
九坊地脉,已在脚下隐隐共振。
第六坊河床千具尸骨齐齐仰首,肋骨小字泛起微光,如萤火初燃,如星火待燎,如箭在弦——
光,正朝着第七坊钟鼓楼基座的方向,无声汇聚。
锁身爆鸣——不是一声,而是九声。
第一声自陆昭渊心口炸开,如古钟撞裂千年寒冰;第二声自第六坊河床尸骨肋间迸出,千具白骨齐震,小字浮光骤亮;第三声自第七坊钟鼓楼基座深处翻涌,青砖皲裂,金纹隐现;第四声起于东厂诏狱地牢铁栅,第五声震于西市胭脂铺后院枯井,第六声在血玉城黑市地火熔炉中轰然回响……九声叠浪而至,如九重天雷碾过地脉,整座青州城地皮微微浮颤,屋瓦簌簌,檐角铜铃无风自鸣,却发不出清音,只余沉闷嗡响,似大地在吞咽呜咽。
光,已成河。
第六坊腾空尸骨肋间小字尽数离骨,化作点点青白萤火,不散、不坠、不灭,循着某种不可见的牵引,汇成一道逆流之河——向上,向北,向第七坊钟鼓楼基座奔涌而去。
那基座本是嘉靖初年重修所立,刻“永镇八荒”四字,此刻石缝间却渗出暗红血线,蜿蜒如活脉搏动。
萤火入石,血线暴涨,整座基座开始低频震颤,仿佛沉睡巨兽正缓缓睁眼。
陆昭渊双膝早陷泥中,却挺直脊背,左手五指仍死死嵌在胸口锁槽之内,指节泛金,青筋暴起如青铜藤蔓缠绕腕骨。
他没看账首,没看焚魂使,目光钉在钟鼓楼基座中央那方未刻字的空白地砖上——那是天工坊旧制“铭心台”的唯一遗存,专为承纳万魂真名而设。
他动了。
竹棍自掌中疾旋而出,棍身嗡鸣,一百零八道机关暗扣次第弹开,又瞬息咬合,棍尖锐化如锥,裹着赤芽灼光,悍然刺入地砖!
“嗤——”
不是碎裂,是沉入。
砖面未崩,反如水面般漾开一圈涟漪,赤色光纹以棍尖为心,蛛网般炸开。
刹那间,京城十二坊、青州九坊、乃至千里外通州漕仓、临清钞关、凤阳皇陵匠作营……所有被“血玉-黑金”体系抹去姓名之地,地面砖石、梁柱木纹、甚至乞丐碗底粗陶刻痕,齐齐渗出血字——
“李大锤,嘉靖八年,铸炮匠,罚充军奴,殁于辽东雪夜。”
“阿沅,嘉靖十一年,七岁,青州乞儿,冻毙桥洞,无人收尸。”
“苏晚棠,锦衣卫百户,代号红蝶,壬寅年冬至,断经脉,毁心脉,弃名录……”
万名血名,自九天十地奔涌而来,如百川归海,如星垂平野,如万箭离弦——全数朝着钟鼓楼基座,朝着那根插地竹棍,朝着陆昭渊仍在搏动的心口,轰然倾泻!
账首先生素袍猎猎,手中人皮名录“嗤啦”一声撕作两半!
焦边卷曲,墨字崩散,他仰天嘶吼,声裂云霄:“焚魂火——起!!!”
焚魂使残躯一震,左臂焦烂处焰苗暴涨,惨白火焰顺脊而上,瞬息吞没全身。
他竟未扑向钟鼓楼,而是反手将火判官笔残柄狠狠捅进自己咽喉——火舌倒灌,喉管炸开,一缕纯白魂火自顶门冲天而起,凝为怒目火龙,鳞爪俱全,双目燃着焚尽三界的恨意,挟着万钧之势,撕裂长空,直取陆昭渊心口!
陆昭渊眉心赤芽已燃至发际,皮肤寸寸龟裂,渗出金红血珠。
他缓缓张开双臂,不挡,不避,迎向那焚尽一切的烈焰。
唇齿开合,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却压过了地脉轰鸣、火龙咆哮、万魂哭啸:
“你怕的不是被遗忘……”
火龙已至面门,热浪掀飞他额前碎发,瞳孔映满惨白烈焰。
“……是你从未被真正记住。”
——火龙撞身刹那,万名血名齐亮,如星河倒灌皇城。
陆昭渊未焚,反被光焰托起三尺——心口鲁班锁嗡鸣,竹棍自脊椎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