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拒斥。
是等待校准。
是等待一个答案,比血更真,比骨更硬,比命更沉的答案。
他缓缓合掌,将那滴血裹进掌纹深处,五指收紧,指节泛白,断指旧疤灼烫欲裂。
就在此时——
穹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青铜色的光,如刀劈下,不照人,不照甲,只精准落在他左肩锁骨之上。
光里,没有影,没有形,只有一声低语,自千尺高空垂落,字字如铆钉,砸进石阶,砸进深渊,砸进他耳膜深处:
“你父当年在此跪了三日,血流尽而不悔。你既不肯为傀,又不敢为梯,算什么天工传人?”风停了。
不是缓歇,是被抽空——整条悬空石阶的空气骤然凝滞,连深渊里翻涌的雾气都僵在半空,如冻住的灰浪。
陆昭渊左肩锁骨处那道青铜光尚未散尽,余烬般的灼烫已蚀穿皮肉,直钻骨髓。
他没躲,甚至没眨眼,只将右掌死死压在左肩旧创之上,指节因用力而青白凸起,断指疤痕下,暗金纹路正一寸寸浮出皮肤,蜿蜒如活蛇,逆着血脉向上攀爬,掠过锁骨,刺入颈侧经络,最终在喉结下方三寸处微微搏动——像一颗被强行唤醒的心脏,在血肉之下重新擂响。
“傀心引……”他齿缝间滚出四个字,哑得几乎不成调。
不是念诵,是确认。
是二十年来每一次乞食、每一次挨打、每一次在青州雪夜里用断指抠开冻土找半块霉饼时,埋在骨缝里的那点微温——原来不是残缺,是伏笔;不是废肢,是钥匙孔。
头顶云裂未合,铁心公的声音却再未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百副肩甲齐震!
不是嗡鸣,是骨啸——千载玄武岩阶面瞬间爬满蛛网裂痕,甲胄内嵌的赤铜丝网倏然绷直,血晶爆亮如百盏鬼灯!
咔嚓!
咔嚓!
咔嚓!
——尸骨自甲中弹射而出,不是坠落,而是“站起”:空荡袖管鼓风如帆,枯爪扣地成钉,颈骨扭转一百八十度,空洞眼窝齐刷刷转向陆昭渊。
骸兵阵成,无声,无息,唯余百具人形骨架踏着碎石轻响,围拢如环,指骨尖端泛起幽蓝冷光——那是淬了黑金矿渣的“断脉钩”,专破机关枢机,亦可剜人心窍。
陆昭渊却笑了。
极短,极沉,唇角未动,笑意却从眼底裂开一道寒缝。
他左手五指猛地张开,断指朝天,掌心那滴逆流而回的血,此刻正悬于指尖半寸,不再震颤,而是缓缓旋转,映出百副肩甲的倒影,也映出他身后铸骨匠僵在半空的熔铁钩,钩尖一滴黑血将落未落。
就在此刻——
“嗡——!”
一声低频震颤撕裂死寂。
不是来自骸兵,不是来自铁心公,而是自阶顶空甲本身!
它竟自行离槽,腾空三寸,悬浮于陆昭渊左肩上方,甲面幽光流转,凹槽边缘咬合齿缓缓开合,如活物吞吐,发出与他竹棍窥枢尺第九刻度完全同频的嗡鸣。
百副围拢的肩甲骤然僵止,甲内骸兵齐齐顿步,空眼中的幽蓝冷光明灭不定,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喉骨。
深渊之上,云层深处,久久无声。
良久,一声极轻、极钝的叹息,自千尺高空垂落,不带怒,不带悯,只有一种被岁月磨钝了刃口的疲惫:
“……你选了第三条路。”
话音未落,陆昭渊喉头一甜,腥气冲上齿关。
他仰头咽下,却有一线黑血自唇角蜿蜒而下,滴在玄武岩阶上,“嗤”地蚀出一个小坑,青烟袅袅。
他抬手抹去,动作缓慢,指腹擦过下颌时,断指旧疤灼痛如烙,阳寿刻度在识海深处无声崩落一格——四十日,变三十九日。
他垂眸,看那副悬浮空甲静静悬于肩上三寸,甲面幽光映着自己瞳孔深处一点未熄的火。
而后,他迈步,踏上第一级石阶。
足底未触甲,却见阶底铸骨匠身后,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悄然滑开,门内幽深,不见底,唯有隐约一线微光,似雷暴前云层深处滚动的闷紫——那是升棺轨尽头,通往雷铳眼室的入口。
门缝边缘,蚀刻着半截《鲁班经》残句,墨色陈旧,字迹古拙。
而在句尾空白处,一行新凿的阴刻小字,锋锐如刀,力透石髓:
“龙脉非养人,乃饲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