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钉入窍,无声无息。
可就在最后一枚逆鳞钉没入第九铳膛的瞬间——
整座雷铳眼室,陡然一静。
连枢机奴颅内齿轮的嗡鸣,也凝滞了半息。
陆昭渊站在原地,断指悬垂,血珠将落未落。
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两下,缓慢,沉重,与脚下龙脉搏动……渐渐错开。
而枢机奴喉间,一丝极细、极哑的气音,正艰难地挤出齿缝:
“太……”
话未出口,喉骨已开始细微震颤。
那枚卡在齿轮间的武当令牌残片,正随着震颤,缓缓松动。
巨铳齐震——不是轰鸣,而是低啸。
九尊玄铜巨铳同时震颤,炮身螭纹鳞片片片逆张,嵌于缝隙间的血晶由赤转青,再由青泛白,仿佛被无形之手生生抽去戾气。
那垂首向地的炮口并未喷吐雷霆烈焰,反而如鲸吸水般向内凹陷,发出沉闷而绵长的“嗡——”声,似古钟倒悬,叩向幽冥。
地下百丈,淤塞龙脉骤然一松。
灰白怨魂裹着断骨碎甲的泥浆漩涡,被一股温厚却不可抗拒的推力托起、舒展、升腾。
它们不再绞缠嘶吼,而是如春冰解冻,缓缓回流——沿着龙脉主干向上奔涌,经太和渊、过承天脊、抵紫宸顶……一路涤荡,一路澄明。
地底深处,一声龙吟悠然升起,非怒非威,苍茫如初醒,悠远如太古回响,自岩层深处滚过青铜穹顶,震得石屑簌簌而落,却未伤一砖一瓦。
枢机奴喉间那声“太……”戛然而止。
他颈项皮下,三色齿轮骤然卡死——黄铜轮齿崩出细裂,青铜轴心迸出星火,黑铁轴承“咔”地一声脆响,应声碎成七瓣。
暗金轴承中最后一丝震频熄灭,黑血喷溅如墨雨,洒在地面《鲁班经》残句之上,竟未洇开,反被刻痕悄然吸尽。
他枯瘦的身躯晃了晃,双膝无声跪地,头颅垂落,半透明颅骨内,那枚锈蚀的武当令牌残片“叮”一声轻响,滑落于掌心,刃口朝上,映着幽微蓝光——半个“太”字,终于完整。
铁心公踉跄后退三步,撞上控制台边缘,六柄无鞘刻刀齐齐震颤。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眉骨至耳后的焊痕,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你竟能逆转雷铳为净脉仪?这非天工之术……是仁术!”
话音未落——
控制台中央,忽有赤光暴绽!
不是灯,不是符,是一道自地底撕裂而出的血线,蜿蜒如活蛇,瞬间织成魏忠贤的半面轮廓:唇角高吊,眼尾斜飞,鬓角未染霜,赫然是三十年前尚在司礼监抄经时的年轻模样。
他未开口,声却已钻入耳髓,尖利、慵懒、带着一丝久居高位者俯视蝼蚁的兴味:
“好侄儿,朕等你亲手扣下最后一铳扳机——
要么,炸龙脉,救苍生;
要么,留龙脉,养皇权。
选!”
雷光劈落窗外,照见半截残破雷舟浮于云海之上,舟身焦黑,旗杆断裂,唯余一角“钦天监·镇岳司”残幡,在风中猎猎欲坠。
陆昭渊未看魏忠贤,亦未看铁心公。
他缓缓抬左手——断指悬垂,血珠将坠未坠;指尖暗金纹路早已漫过腕骨,沿小臂攀援而上,灼烫如烙,一路烧至心口。
衣襟之下,皮肤正隐隐透出鲁班锁的九叠榫卯轮廓,与心跳同频搏动。
他目光沉静,越过震颤未息的巨铳,越过跪地无声的枢机奴,越过铁心公眼中第一次浮现的、近乎惊惶的动摇,最终落在正中那尊巨铳的铳机之上——乌沉、滚烫、微微脉动,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
竹棍静静横于掌心,暗金纹已蔓延至棍首,与他心口锁纹遥相呼应。
他左手,缓缓覆上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