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
不是惨笑,不是狂笑,是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他喉间滚出两个字,轻得几乎被梵音吞没:
“走……”
话音未落——
远处皇陵方向,忽有闷雷滚过地底。
不是天雷。
是玉棺开阖之声。
极轻,极缓,却让整座雷铳眼穹顶簌簌落灰。
铁心公笑容骤敛。
他猛地转身,踉跄扑向控制台,青铜右膝重重撞上基座,发出金石交击的锐响。
左手五指暴涨,竟化作半截青铜利爪,狠狠插进台面中央一道隐秘凹槽——那里,盘踞着一条盘绕九匝的青铜龙脉总闸。
他整个身躯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脊椎骨节噼啪作响,青铜筋络尽数暴凸,如活蛇绞紧。
陆昭渊看见他后颈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密布的细小齿轮——那是真正的、以血肉为基、以寿命为油的机关造物。
铁心公侧过脸,青铜眸子已彻底黯淡,唯有一点微光,死死钉在陆昭渊脸上:
“去升棺轨尽头……你父留的。”
他喉结一动,最后半句话被地底骤然炸开的轰鸣吞没——
那不是雷声。
是玉棺盖,正在缓缓掀开。地动未止,却已不是震。
是抽——整座皇陵地脉如被巨钳攥紧,向内一绞!
雷铳眼穹顶的青铜藻井轰然塌陷,碎屑未及坠地,便在半空凝滞一瞬,仿佛时间被某种更古老、更冷硬的律令掐住了咽喉。
紧接着,是无声的撕裂:青砖自缝隙迸出暗红血雾,不是人血,是地髓被强行蒸腾的“黑金粉”蒸气,腥甜中泛着铁锈与腐槐混杂的寒香。
陆昭渊背脊撞上残影使递来的硬木图纸筒时,左肩烙印骤然灼痛——金阶脉络竟从皮下浮凸而起,灼烫如熔金,一路蜿蜒至指尖,与竹棍第七节那道暗金纹严丝咬合。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变了调:不再是血肉搏动,而是机括咬合前那一瞬的、蓄势待发的“咔哒”。
他没回头。
不能看铁心公如何崩解。
那具正被龙脉反噬、齿轮从眼眶里顶出的躯壳,那句卡在喉管里的“刑天·贰式缺的不是肩,是心”,早已烧穿理智。
心?
他低头瞥见自己左手指腹——断指处新渗的血珠,正被槐花灰裹着,一滴,一滴,渗入竹棍榫卯接缝。
血未干,灰未冷,而棍身微震,震得他腕骨发麻,震得耳膜嗡鸣,震得他胸腔深处某处空荡了二十年的地方,第一次传来沉闷回响——像一口古钟被无形之手叩击,余音不是悠长,是……等待校准。
身后,雷铳眼彻底坍缩。
不是轰然巨响,而是沉闷的“收”。
所有残存机关甲片齐齐向内坍陷,如百只青铜手掌合十,将铁心公连同那颗重燃玉色的心核,一同埋进幽蓝冷光翻涌的废墟核心。
最后一缕梵音散尽时,只余一句断续机簧嘶鸣:“……天工不灭……因有人愿以血肉为薪……”
薪字出口,戛然而止。仿佛那声音本身,也成了被截断的龙脉支流。
陆昭渊足尖点地,纵身跃入暗道入口——那是残影使袖中滑出的一枚槐木楔,插进砖缝后,整面坍塌的夯土墙竟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窄隙。
他钻入黑暗,图纸筒紧贴胸口,槐花灰的暖意隔着粗布衣料熨帖着心口鲁班锁裂痕;而竹棍横于臂弯,暗金纹路已不再闪烁,而是缓缓流淌,如活物血脉,在幽暗中自行勾勒出一张纤毫毕现的脉络图:起点是他左手指腹的断口,终点……深不见底,直刺皇陵地宫最幽邃的空白处——那里,本该悬着一副空置的青铜肩甲。
可就在他身形没入黑暗的刹那,竹棍毫无征兆地一颤!
不是轻震,是突兀的、带着痛楚的痉挛——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攥住经脉。
陆昭渊脚步一顿,额角沁出冷汗。
他下意识按住心口,鲁班锁裂痕处,竟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搏动,与竹棍震颤频率完全错开,却诡异地……彼此牵引。
前方暗道深处,三丈之外,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甜腥的雾气,正从石壁裂缝里丝丝缕缕渗出。
黑金粉井口。
尚未抵达,竹棍已先于他,认出了那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