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春寒已尽,京城却还裹着一层铁灰色的雾。
万钱通商号前厅,铜铃轻响,门轴呻吟。
陆昭渊踏进门槛时,靴底碾过门槛下一道暗嵌的青铜导轨——微不可察的震颤顺着足弓爬上来,像有条毒蛇在鞋帮里吐信。
他没停,也没低头,只将那根焦痕纵横的竹棍随意拄在身侧,左手指腹裂口幽光微闪,一缕蓝丝悄然渗入地面砖缝,在青砖夹层中无声游走,勾勒出整座前厅的机括脉络图:七处磁极、三道滑轨、十二枚待发的“衔尾蝎”弩匣,全数亮于他左眼视界边缘。
钱万贯坐在紫檀案后,右臂重装机括嗡嗡低鸣,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部一圈细密螺纹——那是黑金与血肉咬合的活体接口。
他笑得像一尊刚上釉的瓷俑,眼角纹路都透着算计:“陆老板这‘锈鳞’货,真敢往京里送?不怕巡城司的钩镰刀,先钩了您这根竹棍?”
陆昭渊没答。
他只是抬眸,目光扫过案桌下方——那里,三块玄磁石正随呼吸般明灭,阵眼藏在桌腿榫卯深处,引线直通地窖熔炉。
这是“吸髓阵”,专克机关师随身兵刃,一旦启动,百斤铁器也能被生生拔起。
他喉结微动。
不是紧张,是算准了。
钱万贯指尖一叩案角。
嗡——!
低频震鸣炸开,案下磁光暴涌!
整张紫檀案轰然一沉,四足陷进地砖三分,而陆昭渊手中竹棍骤然一轻,棍身嗡鸣如蜂群振翅,竟自行离手,直射案底!
他松手了。
松得干脆,松得毫无滞涩,仿佛早等这一瞬。
竹棍撞入磁阵中心的刹那,棍首幽蓝槽隙猛地内缩——不是抵抗,是“承重”。
噬骸本就是天工坊废料再锻之器,芯中灌满铅汞混铸的镇魂铅,自重达六十七斤。
此刻它坠势未止,借磁力加速,狠狠砸向阵眼枢纽。
咔嚓——!
一声脆响,并非金属断裂,而是玄磁石内部晶格被超载压溃的崩解声。
磁光骤熄,案桌猛地震颤,桌面上一只青瓷茶盏跳起三寸,盏中茶水泼洒而出,在空中凝成细密水珠——每一颗水珠倒影里,都映出陆昭渊左眼幽蓝针芒。
前厅所有机括同时哑火。
衔尾蝎弩匣弹簧松弛,滑轨卡死,连廊柱阴影里两具守卫傀儡的眼珠,也倏然黯淡下去。
钱万贯笑容僵住。
他指关节“咔哒”一响,十根细如蛛丝的钢钩自指尖弹出,银光一闪,分取陆昭渊双目、咽喉、心口、腰眼——“指里乾坤”,万钱通秘传杀技,钩尖淬过蚀骨磷,沾肤即烂。
陆昭渊侧身。
不是退,是迎着钩势斜切半步,右臂青铜核心骤然升温,皮肉下传来细微的齿轮咬合声。
他五指张开,掌心浮起九道肉眼难辨的螺旋气旋——天工缠手·缚枢式。
钢钩尚未及肉,已被气旋裹住钩身,反向绞拧!
钱万贯十指剧痛,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跄,右手肘重重撞上案角。
陆昭渊左手已至。
断指按在他右腕驱动泵凸起处,幽蓝光丝如针刺入。
钱万贯瞳孔骤缩,想抽手,可十指已被自己钢钩死死绞在一起,像一束扭曲的铁花。
“咬骨钉。”
陆昭渊低语。
一枚寸许长的乌黑楔子自他袖中滑入掌心,尖端泛着冷哑光泽。
他拇指一顶,楔子精准楔入驱动泵接缝——不是破坏,是封印。
泵腔内奔涌的黑金流瞬间凝滞,如沸水浇冰,只余一丝微弱电流在楔子表面游走,发出濒死般的“滋……”声。
钱万贯喉咙里滚出嗬嗬声,右臂重装机括彻底瘫痪,垂落身侧,像一截生锈的废铁。
就在此刻——
陆昭渊肩头微热。
一点红光自他衣领缝隙中飘出,轻盈如羽,无声无息,掠过钱万贯惊骇扭曲的脸,穿过内室垂挂的素绢屏风,停驻于角落那尊红木药柜顶端。
蝶翼微震。
陆昭渊脚步未移,左眼视野却已穿透三层木板、两道暗锁、一层水银封层——柜腹夹层中,一枚核桃大小的球体静静悬浮,表面覆着薄薄银霜,中央一只机械瞳孔半阖,虹膜纹路,赫然是鲁班锁第七重“云雷纹”。
天眼仪。
当年天工坊失窃的“观天组件”。
他一步踏出,右掌平推,不带风声,却震得整座药柜木纹嗡鸣。
掌缘触柜门刹那,指节微屈,一记“震脉寸劲”透木而入——
柜门爆裂,木屑如雨纷飞。
水银如液态月光泼洒而出,在半空拉出银亮弧线。
陆昭渊伸手一抄,水银未坠,反被他掌心余温蒸腾为一缕白雾,雾中,那枚机械眼球稳稳落于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