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穹顶的裂隙还在渗着灰云,可空气已先一步死了。
不是窒息,是活生生被抽干——水银蒸气如无形绞索缠住咽喉,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烧红的铁屑。
陆昭渊喉头泛起金属腥气,左胸活丝心搏动渐沉,而右胸血肉之心却在发烫、发紧,像一颗被塞进熔炉的核桃,鼓胀欲裂。
“再拖半刻,你的心就不是跳,是炸。”残丝医的声音从三步外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
他蹲在一名供能奴身侧,指尖沾着黑油与青灰霜纹,正用镊子夹出对方耳后一枚崩裂的晶片。
“血肉不耐蚀,活丝能扛,可你那颗心……它还在流血。”
陆昭渊没答。
他盯着祭坛背后那面影壁——青砖垒砌,表面覆着百年积尘与蛛网,可砖缝走向不对。
太齐,太直,像被尺子量过,又像被刀划过。
他左手缓缓抬起,琉璃指骨幽光微吐,映在砖面上,竟将某几道缝隙照出极淡的暗金反光。
是“金缕线”——天工坊秘传的导能蚀刻,专用于隐藏枢纽。
只对双心共振频段起反应。
他转身,拔出“噬骸”竹棍。
刃尖还嵌着铁心公胸腔里那颗枯竭的机械心脏,黑油未干,凝成暗痂。
他反手一拧,咔嚓轻响,整颗心连同插槽被硬生生旋下。
断口处,游丝垂落如蛛网,末端微微震颤,仿佛仍记得指令。
陆昭渊将染血的竹棍,插入影壁右下角第三块砖的孔洞。
不是试探,是校准。
左胸活丝心骤然收缩,右胸血肉心同步一滞——双枢共振,瞬息爆发。
竹棍嗡鸣如龙吟,蓝红两色光流自刃尖奔涌而出,顺着砖缝逆向灌入。
整面影壁无声震颤,灰尘簌簌剥落,露出下方青铜基座。
基座中央,一道细长凹槽缓缓张开,形如玉珏,内里蚀刻着“黑金转换”四字篆文,字底压着一行小字:“以血为引,以命为衡”。
他拇指按上琉璃指骨根部,用力一旋。
机括咬合声自地底深处轰然滚来,似巨兽翻身。
影壁无声向内塌陷,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
石阶幽深,壁上铜灯盏盏自燃,灯油非蜡非脂,而是粘稠暗红,浮着细碎金粉——那是血玉提纯后的废渣,燃烧时散发甜腥冷香。
可就在门开刹那,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猛地喷涌而出!
不是雾,是流体——黑金废气,含汞、含铅、含魏忠贤秘炼的“续命膏”残渣,常人吸入三息,五脏即溃,七窍生烟。
可那黑气扑到陆昭渊面前三寸,却诡异地一滞,随即被他左胸活丝心吸扯而去,幽蓝光晕在他皮膜下疾速流转,竟将毒气炼作一线微温,反哺入血肉之心。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密道,本就是为改造者而设。
“铁臂张!”他声音不高,却压过地宫余震,“带三百六十七人,走。”
铁臂张没问为何只带三百六十七人——他知道,剩下那名供能奴,早已在水银喷射时脑干熔毁,尸身尚温,瞳孔已灰。
陆昭渊立于甬道入口,背对众人,竹棍横握,琉璃指骨垂于身侧,幽光吞吐,如待发之弦。
上方通风竖井忽然传来金属刮擦声。
不是风,是绳索绷紧的锐响。
他仰头。
十二道黑影正沿绳索疾速垂降,锦衣卫飞鱼服在昏光中泛着冷铁光泽,腰间火铳未出鞘,手中却已扣紧三棱破甲钩——这是“断脊营”,专杀高手,钩尖淬有麻痹神经的黑金碱液。
陆昭渊没动。
直到第一道钩影劈至头顶三尺。
他才挥棍。
不是刺,不是扫,是横切。
双枢形态全开——血肉之心搏动为节,活丝心律为尺,二者共振,将竹棍轨迹压成一道绝对平直的弧光。
蓝红交织,如天工锻刃,似神匠落笔。
嗤——!
十二道垂降绳索,齐根而断。
黑影尚未坠落,便已失衡。
有人张口欲呼,喉间只迸出半声嘶哑气音,便被下方翻涌而上的黑金废气裹住,瞬间瘫软如泥,坠入甬道深处,连回声都未激起。
陆昭渊收棍,迈步踏入黑暗。
身后,影壁缓缓闭合,最后一缕光,映见他左膝撕裂处渗出的血,正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洇开暗红斑点,像未干的朱砂印。
甬道愈深,空气愈暖,甜腥愈浓。转过第七道弯,前方豁然开阔——
一座巨池横亘眼前。
池面无波,却泛着诡异的暗金涟漪;池底堆叠如山,全是扭曲变形的青铜关节、断裂的液压管、空瘪的次级核心……每一件,都烙着锦衣卫腰牌编号,最上层那枚,编号“壬寅七百廿三”,正是宫变那夜,死于西苑廊下的校尉。
他蹲下身,指尖探入池沿一道裂缝——地下水正悄然渗出,冰凉,带着硫磺味。
琉璃指骨忽地灼痛。
不是警告,是召唤。
他抬眸,望向池底最深处——那里,一具半熔的锦衣卫甲胄静静伏着,胸甲裂开,露出腹腔内一枚赤红结晶,正随他心跳,微微明灭。
原来他们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