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西郊，皇陵区边缘的义冢地。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几盏蒙着厚布的风灯，在旷野的寒风中摇曳出昏黄惨淡的光圈，勉强照亮了一处新掘开的土坑。坑底，一口薄皮杉木棺材被粗大的麻绳缓缓吊起，棺木腐朽，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泥土和尸骸腐败的浓重恶臭。苏瑾——三年前暴毙于宫中的先帝御前尚药奉御，一个被草草掩埋的名字，此刻在这死寂的夜里被强行拉回人间。
开封府仵作周老三，一张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戴着加厚的猪脬手套，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指挥着几个衙役开棺。棺盖撬开的瞬间，一股更加浓烈的腐气冲出，衙役们纷纷侧头干呕。周老三却眼神如鹰，屏住呼吸，凑近那具裹在破烂丝绢里的骸骨。
骸骨仰卧，大部分皮肉早已朽尽，露出灰白的骨骼。周老三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拂去苏瑾后颈颈椎骨缝间积存的黑色腐土。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在那节突出的寰椎（第一颈椎）后结节上，触到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异常坚硬的凸起！
“取刀！细刃！”周老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薄如柳叶的锋利小刀，在周老三手中稳如磐石。刀尖极其谨慎地剔刮着寰椎后结节上附着的黑色硬痂和钙化物。污垢簌簌落下。
一个清晰的的细小孔洞，赫然显露在灰白的骨面上！孔洞边缘光滑，深达骨髓腔！更令人心惊的是，孔洞深处，竟然嵌着一星极其微小的、闪烁着幽暗青黑色光泽的结晶颗粒！
“蜂皇针……果然是蜂皇针！”周老三大气不敢出，用特制的牛骨镊子，极其小心地将那粒青黑色结晶夹出，置于一片洁白的细麻布上。结晶在灯下，幽光流转，带着不详的死气。
皇城司秘牢深处，密不透风的刑房内，水汽蒸腾。太医院院使张德林和两名心腹太医官围着一个特制的铜盆，盆下炭火熊熊，盆内翻滚着浓烈的白醋，刺鼻的酸气弥漫。一根三寸长的纯银针，针尖处正扎着那片沾有青黑色结晶的细麻布，浸没在沸腾的醋液中。
“火候！”张德林须发皆白，神色凝重，低声吩咐。
炭火更旺，醋液翻腾如沸。银针在滚醋中熬煮。时间一点点流逝。突然！
一缕极其淡薄、几乎肉眼难辨的青黑色烟雾，从针尖处的麻布上升腾而起！烟雾带着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刺鼻的苦杏仁混合金属锈蚀的怪味！
“停火！”张德林低喝，迅速用长柄银钳夹出银针。
银针滚烫，针尖部位已不再是亮银，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更令人心悸的是，针尖周围，凝结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白色结晶！
“砷……是砷毒！还有……钴！”张德林将银针凑近鼻端，极其谨慎地嗅了一下那白色结晶的气味，浑浊的老眼中爆出精光，“混合毒！砷霜（砒霜）与钴矿之毒！结晶乃是两者结合所生！”
“砷钴化合物！”柳如眉的声音在刑房门口响起，她大步走入，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此毒罕见，无色无味，入血则淤紫如蛛网，缓慢侵蚀心脉，死状酷似风痹！与先帝、沈将军中毒之状吻合！”
她将卷宗重重拍在桌上，目光如电扫过张德林：“院使！烦请动用所有存档矿物图鉴及方物样本，比对此毒结晶成分！范围——域外诸国！尤其是高丽、东瀛！”
接下来的三日，皇城司内灯火不熄。数百种来自西域、南海、高丽、东瀛等地的矿物、矿石、釉料、药石样本被紧急调集。张德林带着几名精于矿物辨识的老太医，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在烛火与水晶凸透镜下，反复比对、研磨、煅烧、酸浸……空气里弥漫着矿石的土腥、硫磺的刺鼻、金属的锈蚀以及各种药水的复杂气味。
第三日黄昏。张德林须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手中捏着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深青、釉面温润如冰的开片瓷片，瓷片边缘有些破损，露出内里深灰色的胎体。另一只手里，则捏着一个特制的水晶药碟，碟中放着几粒从苏瑾骨孔中提取的、经过反复提纯的青黑色毒晶碎末。
“高丽……康州窑……”张德林的声音干涩而激动，“独步天下的雨过天青色！其釉料配方独特，需加入一种名为‘回回青’的钴矿粉末，此矿……伴生剧毒砷矿！”
他猛地抓起药碟，走到墙边一座燃烧着松明火把的铜鹤灯台旁。火光跳跃。他将水晶药碟凑近炽热的火焰！
神奇的变化发生了！
在灼热的火舌舔舐下，药碟中那几粒青黑色的毒晶碎末，瞬间如同被点燃的鬼火，跳跃出极其妖异的、鲜艳夺目的……蓝色火焰！
“钴火！钴矿遇火显蓝色！”张德林的声音带着穿透性的力量，他猛地将手中那块康州窑瓷片也凑向火焰！在火焰高温的灼烧下，瓷片釉料边缘处，同样跳跃出几缕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幽蓝色火苗！
火焰的颜色，一模一样！
“成分完全一致！”张德林斩钉截铁，“毒晶所含砷钴比例，与康州窑釉料中回回青之配比，分毫不差！此毒，必出自康州窑特制釉料！”
柳如眉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早已翻开的卷宗，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狠狠点在其中一页的记录上：
?天圣九年（癸酉年）三月十五?
?高丽靖宗遣使进贡方物清单：??
?**……康州窑青瓷茶盏一十二件（釉色天青，冰裂纹）……?
?贡品入库签押：??
?尚宝库掌库：刘全（印）??
?监收内侍：柳泽（印）??
?尚宝司丞：李默（印）?**?
“柳泽！”柳如眉的声音，穿透了刑房内混杂的气味和摇曳的灯火，“内侍省总管！尚宝库监收内侍！北斗玉衡星！”
三年前，高丽康州窑贡品入库！经手人柳泽！三年后，那贡品釉料中暗藏的砷钴剧毒，化作了刺入御前尚药奉御后颈的“蜂皇针”，最终……送入了真宗皇帝的药盏！
卷宗泛黄的纸页在柳如眉手中簌簌作响，那枚鲜红的“柳泽”印鉴，在灯火下如同刚刚盖上的、淋漓的鲜血。刑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灼烧空气的嘶嘶声，和每个人胸腔里压抑的、惊雷般的心跳。毒源锁死，玉衡星现形，三年前那场笼罩大宋江山的弑君阴云，终于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下一章预告：?装裱匠的供词揭开《瑞鹤图》惊天调包案！当真宗手书监国诏与通敌伪诏在画轴夹层交替浮现，崔素妍的灭口金针，直指太医局深处……
(活动时间：10月01日到10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