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岛东岸,黄昏如血。残阳将墨蓝色的海面染成一片熔金,翻滚的浪尖跃动着血色的光斑。冰冷刺骨的海水裹挟着三人。韩琦口鼻浸在咸涩的海浪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肺腑深处,血腥味在喉间翻涌。他右臂死死箍住昏迷的赵祯腰腹,左臂奋力划水,沉重的青铜棺椁在另一侧漂浮,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浮力。沈砚面色惨白如纸,右肩处被海水浸泡的箭创血肉模糊。他仅凭左臂奋力前游,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片被夕阳勾勒出的黑色礁岩。
海浪无情地将他们推向嶙峋的礁石。韩琦猛地呛咳,一股带着浓烈金属锈蚀感的黑血喷溅在赵祯明黄色的龙袍残片上。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借着浪涌的推力,将赵祯猛地推向一块略为平缓的礁石平台!
“噗通!”赵祯沉重的身体摔在湿滑的礁石上,毫无反应。韩琦自己则被反冲力带得向后一仰,几欲沉没。沈砚左臂如铁钳般抓住他的衣领,拖向礁石。两人滚上礁石,剧烈喘息,咳出的血沫混合着海水滴落。
岸边浅水处,柳如眉率领的接应小队扑入海中,七手八脚地将三人拖上相对安全的高处礁坪。
?赵祯仰躺在冰冷的礁石上,面色青紫如中毒的茄子,嘴唇乌黑,牙关紧咬。左半边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直,左臂蜷曲痉挛,五指死死抠进礁石缝隙。右手指尖尚在微微颤抖,却无法控制。
“快!续命汤!”随船太医官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药童颤抖着打开一个密封的锡罐,里面是早已熬好、封存的浓稠黑褐色药汁。太医官撬开赵祯紧咬的牙关,用银匙小心翼翼将药汁灌入。药味浓烈刺鼻,正是附子、麝香、牛黄炮制的“续命汤”!(《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载此方“回阳救逆,开窍醒神”,用于中风闭证、四肢厥冷。)药汁灌下,赵祯青紫的面色似乎略缓半分,痉挛的指尖抖动稍平,但双目紧闭,呼吸依旧微弱如游丝。
?沈砚侧卧一旁,右肩的箭创在海水浸泡和剧烈运动下,皮肉翻卷溃烂,深可见骨。灰白色的脓液混合着血水不断渗出,数条细小的蛆虫在腐肉间扭动。韩琦强压下肺腑翻腾的呕血冲动,抓过亲卫递来的水囊——里面不是水,是浓烈的烧酒!
“忍着!”韩琦低吼,拔开塞子,滚烫的酒液对着沈砚肩头溃烂的创口狠狠浇下!
“嗤——!”酒液触及腐肉的瞬间,腾起刺鼻的白汽!沈砚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哼,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烧酒的灼烫刺入骨髓!创口深处蠕动的蛆虫在烈酒刺激下疯狂扭动,瞬间毙命!
浇透!冲洗!黑红的脓血、灰白的死蛆、腐烂的皮肉组织被滚烫的酒液冲刷下来,露出底下惨白带血的肩胛骨!创面被烧灼得一片狼藉,却再无一丝污秽。
太医官立刻打开另一个药罐,里面是灰黄色、散发着浓烈石灰和草药混合气味的粉末——玉真散?(《仙授理伤续断秘方》载“石灰、黄柏、地榆”配比,主“蚀恶肉,生新肌,敛疮止血”)!他抓过一把粉末,厚厚地、毫不吝啬地按压在沈砚那被烧酒冲洗得惨白、兀自渗血的创面上!粉末迅速吸饱血水,凝结成一层灰黑色的硬痂,暂时封住了这狰狞的伤口。沈砚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剧烈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肩胛深处冰火交织的剧痛。
?韩琦自己则靠在一块礁石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几缕暗红色的血沫。他脸色灰败,感觉肺腑深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和沉重的摩擦感。汞毒随激战深入血脉,已侵及肺络!
柳如眉默不作声地蹲在一旁,迅速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几味药材:?麦冬、生地黄、黄芩。她拔出腰间短匕,刀刃在礁石上飞快刮磨生火,架起一个小铜釜,将药材投入仅有的一点淡水中。火苗舔舐着铜釜底部,很快,一股带着清苦药香的蒸汽袅袅升起。
“韩大人,麦冬饮。”柳如眉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将滚烫的、颜色深褐的药汁倒入一个粗瓷碗中,递到韩琦唇边。(《圣济总录》载此方“麦冬清肺养阴,生地凉血解毒,黄芩清热燥湿”,主“肺热咳血,金毒蚀脉”)。韩琦勉强接过,滚烫的药汁入喉,带着浓重的苦涩,一股清凉之意勉强压下了肺腑深处那冰火交织的灼痛,咳嗽稍稍平缓,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沉重感和血腥气,却如影随形。
残阳如血,将三人投射在嶙峋礁石上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暗。破碎的龙袍、凝结血痂的肩伤、咳血不止的谋士,在血色黄昏中构成一幅惨烈而悲壮的图景。
就在此时!
对马岛西侧,那片未被夕阳染红、依旧呈现墨蓝色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西夏艋艟战船,船帆上的“白旌”徽记在暮色中猎猎作响。船首,李元昊魁梧如山的身影傲然而立。他手中,高高擎着半截断裂的、犹自滴着水珠的青铜权杖残骸!杖身断裂处狰狞扭曲,顶端的北斗徽标早已不见踪影。
李元昊猛地将权杖残骸指向西方——大宋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如风箱般鼓起,对着辽阔的海天,发出了一声穿云裂石、充满野性与征服欲望的狂暴长啸!
啸声,滚滚压过海涛,狠狠砸在劫后余生的宋人心头!那权杖残骸在他手中,不再是什么金库钥匙,而是被他生生夺下的、象征着东亚霸权的血腥权柄!隔海长啸,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蛮荒时代的血腥开启!
韩琦靠在冰冷的礁石上,灌下的麦冬饮苦涩犹在舌尖。他看着海天之间那个举杖长啸的雄霸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身边昏迷不醒、面色青紫的赵祯,再看向沈砚肩头那被玉真散覆盖、却依旧狰狞的伤口。一股沉甸甸的、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夕阳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救出的帝王,毒已入髓。这惨胜的代价,沉重得令人窒息。
?下一章预告:?龟甲密档深埋宗祠石碑,荧惑守心血珠渗出碑面。当汴京突现血脉淤紫的疫症,爪哇螺旋金微粒的源头指向了漂流星图的南洋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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