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的灯火彻夜未熄。苏瑾的微观比对结果，皇城司从将作监挖出的陈年旧档，市舶司关于岭南粗糖的线索，以及西军付出鲜血代价换来的警示——所有这些碎片，都在他脑中疯狂地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那个名为“匠鬼”的幽灵的轮廓。
“精通木石雕镂、金属机括、毒物提纯、物料仿制……触角能伸入将作监废料库，又能联络岭南私糖贩子……”韩琦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划动，从皇城工部衙署划到南城码头，再到百味斋所在的南巷，“此人绝非寂寂无名之辈，但在匠人之中，必有声望，或者…极善于隐藏。”
“大人，”亲信统领低声回报，“核查将作监‘珍玩司’往来匠人名录，三月内并无符合‘手有烧伤疤痕的老者’记录。但有一人…约半年前因‘手伤’辞工的老雕镂匠，名叫鲁大成，据称左手有旧灼伤。此人技艺精湛，尤擅微雕和机关小件，曾参与宫内宝盒制作。辞工后便不知所踪。”
“鲁大成？”韩琦目光一凝，“立刻查他户籍、亲友、常去之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报——”又一名探子快步进入，“城南‘四海货栈’的伙计经过反复回忆和辨认图册，觉得当时取走岭南糖料的老者，身形与城内‘巧手张’风筝铺的老东家张老汉有六七分相似！但张老汉右手有残疾，并非左手，且伙计不敢完全确定。”
“巧手张？”韩琦眉头紧锁。张老汉的风筝铺在汴京颇有名气，尤其擅长制作各种奇巧风筝，甚至给宫中进献过大型灯会用的异形风筝。“他右手残疾，如何取货搬运？”
“伙计说，那老者当时带了个半大的小子帮手。”
线索似乎又多又杂，彼此间甚至有些矛盾。一个左手烧伤的雕镂匠？一个右手残疾的风筝匠？岭南的糖，南海的蜡，宫里的楠木……“匠鬼”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伙？
“苏瑾。”韩琦忽然开口，“若你是‘匠鬼’，欲仿制那蜜饯盒上的金丝楠木纹路，需要何种场所？何种工具？”
苏瑾沉吟片刻，答道：“回大人。金丝楠木木质坚硬，纹理细腻，仿其纹路，需先以类似硬木为基，再进行精细雕刻和染色。雕刻需极锋利的特制刻刀和稳定的固定器具。染色则需密闭空间，以防异味和粉尘外泄，且需大量清水冲洗、阴干。尤其调制仿古色漆，需用猛火熬制桐油、松香等物，绝非寻常民居所能为。必有专门工坊，且需临近水源。”
“工坊…水源…”韩琦眼中光芒一闪，“查！重点排查南城、东城靠近汴河、五丈河区域的独门院落、废弃作坊！尤其是近半年内有新租户、或常有异味、噪声传出之所！询问周边邻里，可曾见过有老者出入，或有特殊物料运输！”
命令再次下达。皇城司与枢密院的暗探，悄无声息地撒向汴京城的各个角落。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明，但案情依旧迷雾重重。
终于，在天光彻底放亮之际，一名浑身被露水打湿的皇城司哨探带回了一条关键消息！
“大人！查到了！在南薰门内，汴河拐弯处的箔梭巷最里间，有一处废弃的染坊旧址！三个月前被一北方口音的老者租下，深居简出。但附近邻舍反映，常能在夜间闻到淡淡的松香味和奇怪的焦糊味，偶尔还能听到极其轻微的、持续不断的打磨声。更有人曾见过那老者夜间在河边倾倒大量乳白色的浑浊废水！”
“箔梭巷…染坊旧址…松香味…乳白色废水…”韩琦猛地站起身，“是熬制蜂蜡和漆料的味道！废水是打磨清洗木器的残留！就是那里！”
“立刻包围箔梭巷那处院落！记住，要悄无声息！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但那个老者，务必生擒！”韩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和寒意。
“是！”
精锐的皇城司暗探和枢密院亲卫迅速集结，换上便装，融入清晨的市井人流，向着南薰门方向悄然潜行。
韩琦坐回椅中，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直觉告诉他，他们正在接近真相，接近那个隐藏在无数命案背后的“匠鬼”。但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头。
“匠鬼”…如此狡猾谨慎的一个人，会如此轻易地被发现踪迹吗？
苏瑾默默准备好他的验尸格目箱和勘察工具，站在一旁，神情同样凝重。他知道，接下来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匠人，更可能是一个布满致命机关的巢穴。